1991年的《古墓荒斋》,为何成了一代人的“聊斋意难平”?
深夜翻旧片单时,偶然点开《古墓荒斋》的片段:傅艺伟饰演的聂小倩裹着月白衫子,从古墓的青石板上站起身,发间的银簪映着松间漏下的光,眼尾一抹淡红像没擦干净的泪。镜头慢慢拉远,荒斋的木窗漏出烛火,邢岷山的宁采臣正握着半本《聊斋志异》,纸页被风掀起一角——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搬着小马扎蹲在邻居家电视前的下午,屏幕里的女鬼不吓人,反而比活人更温柔,连古墓的青苔都泛着清冽的香。
那时候的聊斋电影,从不用血浆和尖叫制造“恐怖感”。《古墓荒斋》里的鬼,是浸在水墨里的:聂小倩走过的小径铺着碎金似的落叶,荒斋的梁上挂着半干的野菊,连勾魂的鬼差都裹着青灰布衫,说话像远处的暮鼓。谢铁骊导演把蒲松龄笔下的“幽”拍活了——不是阴森,是“空谷幽兰”的幽,是“斯人独憔悴”的幽。聂小倩和宁采臣的初见没有天雷地火,只是她倚在古松下弹《平沙落雁》,他捧着书站在三步外,风把琴音吹进他的衣领,她抬眼时,睫毛上沾着的晨露刚好坠在他的鞋尖。
后来才懂,这种“慢”有多难得。现在的聊斋改编总爱加特效,女鬼会飞檐走壁,爱情会山崩地裂,可《古墓荒斋》里的爱,是宁采臣用袖子替聂小倩挡过堂风,是她把自己织的帕子塞在他书里,是离别时他站在古墓外喊“小倩”,她在墓门后答“我听见了”——没有撕心裂肺,只有风把他的青衫吹得鼓起来,像要替他追上那抹越来越淡的白影。傅艺伟的聂小倩不妖,反而带着点刚抽芽的柳丝的软,她怕宁采臣嫌她是鬼,于是偷偷把自己的影子藏在柱子后;邢岷山的宁采臣不笨,他摸出怀里的帕子,对着墓门说“这帕子是暖的”——原来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人鬼殊途”的噱头,是两个灵魂捧着真心,像捧着易碎的瓷碗。
还有电影里的细节,像藏在里行间的:荒斋的案上摆着半块吃剩的桂花糕,是聂小倩偷偷从人间带来的;窗台上的铜铃是宁采臣用卖画的钱买的,他说“铃响就是我来了”;甚至连古墓里的蛛网都织得整齐,像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那时候的电影人好像特别懂“留白”——不用把所有情绪都堆在脸上,不用把所有台词都喊出来,只需要镜头停在聂小倩摸着帕子的指尖,停在宁采臣望着古墓的眼睛,停在风里飘着的半片桂花糕渣,观众就懂了:有些遗憾,比“在一起”更让人记一辈子。
现在再看《古墓荒斋》,总觉得像翻开一本晒过太阳的旧书,纸页泛着黄,里行间都是小时候的温度。不是现在的聊斋不好,是再也没有电影愿意花几十天拍一场松间的琴戏,再也没有演员愿意为一个眼神练半个月,再也没有故事愿意讲“我爱你,所以我要让你好好活着”——而1991年的《古墓荒斋》,把这些都攒成了一颗糖,藏在一代人的记忆里,越嚼越甜,越嚼越疼。
片尾,宁采臣坐在荒斋的台阶上,把帕子摊在膝头,阳光穿过松枝洒在上面,帕子上的刺绣是朵未开的莲。远处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他抬头望去,风里飘来一丝桂花香——镜头慢慢升起来,荒斋的屋顶飘着炊烟,古墓的门掩着,松树上的铜铃突然响了一声。没有人知道那是不是聂小倩回来过,可观众都愿意相信,她就在风里,就在桂花香里,就在他手里的帕子里——就像小时候相信,电视里的女鬼真的会爱上书生,真的会为他放弃千年道行。
这大概就是《古墓荒斋》成为“意难平”的原因吧:它不是一部美的电影,却是一部“把聊斋拍进骨子里”的电影。它让我们想起小时候对爱情的想象——不是轰轰烈烈,是细水长流;不是海枯石烂,是“我记得你”;不是“在一起”,是“我曾遇见过你,这就够了”。而这样的故事,现在太少了,所以我们才会一遍一遍翻旧片,才会在看到聂小倩的白衣时红了眼,才会在听到那声琴音时,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电视前的样子——原来最让人意难平的,从来不是电影本身,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相信“鬼也有真心”的年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