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主角是神,小说还需要故事吗?
古希腊悲剧中的神祇总在命运齿轮下挣扎,现代小说里的神明却常常陷入更棘手的困境:当全知全能成为起点,叙事的张力该从何处生长?尼尔·盖曼在《美国众神》中给出另类答案——让北欧神王奥丁化身骗子游走在现代都市,用信用卡支付酒店账单,为筹措战争经费打零工。神力在文明迭代中逐渐稀释,神明必须学习人类的生存法则,这种神性与世俗的碰撞恰恰构成了最锋利的戏剧冲突。
神性主角的故事内核往往藏在能力的边界处。即便是《光明王》里掌控轮回的佛陀,也会因目睹信徒将佛法异化为专制工具而陷入自我怀疑。当造物者开始反思造物的意义,当永生者不得不直面所爱之人的衰老死亡,神明的痛苦便具有了震颤人心的力量。这种痛苦剥离了超能力的炫技外壳,直抵存在主义的本质命题: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是否等同于拥有理一切的智慧?
凡人视角的引入更能反衬神性的孤独。《深夜小狗神秘事件》的叙述者虽非传统神祇,但其超凡的逻辑思维能力让他始终游离在人类社会之外。作者透过一个法理隐喻与谎言的“神性大脑”,揭示出人类情感世界的荒诞与珍贵。当神明试图模仿人类的悲欢离合,当他们笨拙地学习流泪与微笑,这种“努力成为凡人”的过程,恰恰成了对神性最深刻的构。
在时间维度上展开叙事,是神性主角独有的叙事特权。特德·姜在短篇《领悟》中,让获得超级智力的主角在短短几天内遍历从人类文明到宇宙真理的全部知识,最终因洞悉存在的虚而选择自我毁灭。这种压缩式的叙事将凡人需要一生体验的生命历程浓缩为瞬间的顿悟,使神明的故事成为一面放大镜,照见人类在时间长河中被悄然改变的信念与价值。
或许神明叙事的终极意义,正在于消“神”的概念本身。当宙斯在现代小说里为房贷发愁,当观音化身心理咨询师倾听都市人的焦虑,这些看似戏谑的设定实则在追问:当科技足以实现神话中的奇迹,当人类开始掌控基因编辑与人工智能,我们是否正在亲手创造新的神祇?而那些古老神明的故事,不过是早产的未来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