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爱,原是这般模样?
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新叶,嫩绿的藤蔓垂下来,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编的麻花辫。我伸手去触碰那叶片,指尖却突然停顿——母亲的手,究竟是怎样的温度?
记忆里的春天总带着煤烟味。清晨五点半,厨房的风箱就开始拉动,母亲跪在灶台前添煤,蓝色的围裙沾着白面粉。我趴在被窝里看她的背影,她脊梁骨微微塌陷,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耳后根的白发上跳动。那时候我总奇怪,为什么母亲的手永远是红的,指关节肿得像刚蒸好的馒头,可揉起面团来却灵活得很,面团在她掌心翻飞,转眼就变成了银丝般的面条。
三年级那年冬天我得了肺炎,夜里咳得撕心裂肺。母亲把我裹进她的棉袄,背着我往卫生院走。雪粒子打在她的旧胶鞋上沙沙响,我贴着她的后背,能听见她喉咙里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卫生院的长椅冰冷,她把我的手脚揣进她怀里焐着,直到天明。后来我才发现,她左脚的袜子破了个洞,脚跟冻得又红又紫,可她整夜都贴着我的脚,像揣着两块烙铁。
十七岁去县城读高中,母亲送我到汽车站。她往我帆布包里塞煮鸡蛋,蛋壳蹭着我的手背。\"路上吃,\"她说着,手突然停在半空,我看见她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剥玉米留下的黄斑。汽车启动时,她追着车窗跑了两步,蓝布头巾被风吹得歪到一边,露出头顶那片新长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我忽然想起她总说\"妈不老\",可她眼角的皱纹,早像被犁过的田垄。
去年深秋回老家,我在衣柜底层翻到一个木匣子。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我小时候掉的乳牙,用红布包着;有我初中得的奖状,边角已经泛黄;还有一沓汇款单,收款人都是\"XXX我的名\",汇款人签名处,母亲的名被雨水洇过,笔画有些模糊。最底下压着双棉鞋,针脚歪歪扭扭,是我十二岁那年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鞋里面还塞着张条,铅笔写着:\"脚暖,身子就暖。\"
窗外的绿萝还在生长,阳光穿过叶片,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终于明白,母亲的爱从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模样,它藏在蒸笼里的白汽里,在冬夜温热的掌心里,在针脚细密的棉鞋里,在数个我未曾留意的清晨与黄昏里。就像这绿萝,沉默地生长,不声不响,却把整个屋子都染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