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不夜天”到底说透了什么样的夜?
我是在今年元宵节的晚风中忽然懂的。那时我挤在古城的灯巷里,抬头看见街旁的槐树缠满串灯,暖黄的光裹着枝桠往上爬,像把整棵树烧成了流动的火;更远处的城墙上,有人放起烟花,银白的碎屑从高空落下来,像撒了满天空的星子,连青砖黛瓦的屋顶都染成了亮堂堂的白。身边的小孩举着兔子灯跑过去,灯笼的红影擦过我手背,卖糖人的担子飘来甜香,有人在巷口唱旧戏,锣鼓声裹着烟花的脆响往耳朵里钻——这时候我忽然想起那句诗,原来它说的不是某棵树、某朵花,是整个夜晚都被“活”了过来的样子。
小时候读这句诗,总以为“火树”是真的烧着的树,直到外婆带我去看上元灯展。她指着巷口那棵挂满琉璃灯的桂树说:“你看,这就是火树。”玻璃灯里的蜡烛晃啊晃,把绿色的桂叶映成了琥珀色,每一片叶子都像在发光,连树底下的青石板都染了一层暖光。“银花呢?”我拽着外婆的衣角问。刚好有人在巷尾放起“铁树银花”,熔化的铁水被打向天空,溅开的火星子像千万朵银色的花,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光,连远处的城楼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外婆笑着摸我的头:“你看这天,哪像晚上?”我抬头,果然,原本该黑沉沉的天空被灯和烟花染成了淡紫色,连星星都躲起来了——原来“不夜天”不是真的没有黑夜,是所有的光都凑过来,把黑夜的“黑”给挤走了。
后来我在城市里看跨年烟花,更懂了这句话里的“热”。倒计时的瞬间,整座城市的天空都炸开了,有的烟花像巨大的梨树,枝桠往四周伸展,每一根枝桠上都挂着银色的花;有的像瀑布,从高空落下来,连成一片光的河。身边的人在欢呼,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互相拥抱,连风里都带着烤肠和奶茶的香气。我忽然想起古代的长安,想起千年前的上元夜,坊门开着,仕女们戴着帷帽逛灯,书生们提着纸灯吟诗作对,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连皇宫里的灯都飘到了朱雀大街——原来不管是千年前还是现在,“火树银花不夜天”说的都是同一种感觉:是所有人都把自己的“热”拿出来,凑成一个比白天更热闹的夜晚;是连风都带着温度,连空气都飘着笑声;是你站在里面,会忽然觉得,原来夜晚不是用来睡觉的,是用来“活”得更热闹的。
那天从古城灯巷里出来,我捧着一碗热元宵,抬头看天上还没散的烟花。风里飘着旁边摊子的桂花糖香,有人在唱《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我忽然明白,“火树银花不夜天”哪里是在写风景?它写的是人心底的那点“热”——是不管日子过得多平淡,总要有这么一个夜晚,把所有的亮都拿出来,把所有的笑都喊出来,把所有的暖都凑在一起,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不夜天”。
风又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却看见旁边的小孩举着兔子灯跑过去,灯笼的红影晃啊晃,把我的影子也染成了红色。远处的烟花又响了,这次是金色的,像撒了满天空的碎金。我咬了一口元宵,芝麻馅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原来这就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意思:是所有的光都在笑,所有的风都在唱,所有的人都在把日子过成最热闹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