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吗?

她叫什么名?

我在老房子的樟木箱底翻出那个布偶时,樟脑丸的气味裹着潮气涌上来。布偶的身体是旧旧的米白色,胸口绣着三朵小雏菊,黄线的花瓣磨得发白,像被晒褪了色的阳光。我捏着它的耳朵——当年她用红毛线给布偶缝的耳尖,现在线头翘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兽。

那是九岁的夏天,弄堂口的梧桐树影铺得像块绿绒毯。我蹲在台阶上舔红豆棒冰,看她抱着布偶跑过来,扎着的麻花辫上绑着同色的雏菊发带。她的凉鞋沾着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擦破的伤口——早上我们爬老槐树捡风筝,她攀着枝桠往上够,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树瘤上,渗着细密的血珠。我吓得手里的棒冰掉在地上,她却笑着把布偶往我怀里塞:“给你玩,我不疼。”她的嘴角沾着棒冰渣,像沾了颗没擦掉的星子。

后来我们总一起玩。她把攒了一个月的糖纸给我——橘子味的玻璃纸,阳光照上去能映出彩虹;水果糖的糖纸是锡箔的,捏起来沙沙响。她蹲在我家院门口,把糖纸叠成小纸船,说要顺着巷口的水沟漂到长江里:“等船漂到海边,就能给我爸爸写信。”她爸爸在外地做工,她总说“等他回来,要带巧克力给我”,可直到她搬走,我也没见过那个巧克力。

她搬走的那天是周三。我背着书包往学校跑,路过她家时,门是锁着的,门框上还留着她用粉笔写的“小不点儿到此一游”——那是她的外号,因为她比同龄孩子矮半个头。台阶上摆着那个布偶,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迹歪歪扭扭:“给你。”没有名,连“小不点儿”都没写。我攥着纸条站在那里,听见巷口的自行车铃响,像她平时喊我“快来呀”的声音,可等我追出去,只有卖冰棍的阿姨推着车经过,竹箱子上的棉被冒着白汽。

后来我问过王阿婆。她坐在藤椅上剥毛豆,剥好的豆粒装在铝盆里,绿得发亮:“那户姓林的人家?好像有个小丫头,叫什么来着……林晓梅?不对,可能是林朵朵?”她摇着头,指甲缝里沾着豆荚的绿汁,“年纪大了,记不清喽。”张爷爷蹲在墙根下下棋,听见我问,抬起老花镜:“哦,那个总跟着你跑的小丫头?眼睛大大的,总笑。名?哎,那时候谁在乎名呀,都叫‘小不点儿’。”

傍晚我抱着布偶坐在弄堂口的石凳上。风里飘着巷口阿婆晒的棉被味,混着玉兰树的甜香——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布偶的雏菊蹭着我的手背,我突然想起她蹲在水沟边叠纸船的样子:她的发带被风掀起,露出后颈的细绒毛,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背上投下碎金。她回头喊我:“快过来,船要漂走啦!”我跑过去,却看见纸船被水沟里的烂叶子挡住,卡在砖缝里。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弄叶子,水溅在她的凉鞋上,她笑着说:“没关系,再叠一个。”

暮色漫上来时,我把布偶放在石凳上。它的雏菊发带其实是我后来找妈妈缝的,和当年的一模一样被风掀起,像她在挥手。我摸了摸它的耳朵,起身往家走。身后的风把布偶的衣角吹得晃了晃,像她当年跑起来的样子——麻花辫甩在背后,发带的雏菊在风里跳。

巷口的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那天她把布偶塞给我时,我问过她:“布偶叫什么名?”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叫小菊吧,和我发带一样。”可我从来没问过她的名。

风里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还是当年的调子:“红豆棒冰——盐水棒冰——”我站在路灯下,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是她最后给我的橘子味,玻璃纸已经发脆,却还能映出模糊的彩虹。

布偶还在石凳上,雏菊发带飘呀飘。我没有回头。

她叫什么名呢?

风把布偶的小雏菊吹得晃了晃,像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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