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右布衣的“天下”,本与我何干?
濠州的风总带着土腥味,混着淮河的水汽,吹得人睁不开眼。那年我十五岁,刚给地主家放牛,蹲在田埂上啃半块发霉的麦饼,远处是灰蒙蒙的天,近处是饿得直不起腰的爹娘。那时候的“天下”,于我而言,是地主账本上永远还不清的租子,是官差鞭子抽在佃农身上的脆响,是河里漂着的、没人敢捞的饿死鬼——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着我们这些泥里刨食的人,却从不是我能碰的东西。后来疫病死了爹娘,哥嫂也没熬过冬天。我揣着半块干粮往皇觉寺跑,只求当个能混口饭吃的小沙弥。寺里的老和尚说,出家人四大皆空,管什么人间疾苦。可半夜饿醒时,听着殿外灾民的哭嚎,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忽然觉得“空”是假的,饿是真的。再后来寺里也断了粮,我披着件破袈裟,沿着淮河化缘,从濠州走到颍州,又走到庐州。见过易子而食的村落,见过被元兵洗劫后的残垣,见过流民像蚂蚁一样在荒野上爬,爬向一个叫“活路”的地方——可活路在哪里?那时我才懂,这“天下”于布衣而言,从不是什么江山社稷,是能不能活到明天的一口气。
二十五岁那年,我在皇觉寺的墙缝里看到汤和的信。他说他投了红巾军,能吃饱饭,还能穿暖衣。我把信烧了,蹲在佛像前发了一夜呆。佛像的金漆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粗糙的木胎,和我一样,都是被人忘了的东西。可第二天一早,元兵就烧了寺,说我们私通反贼。我抱着一根烧黑的柱子,看火焰舔舐着残破的山门,忽然想起爹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活下去”。那就活下去吧,管他什么红巾军,什么天下,我只是想找个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
濠州城里,郭子兴的军帐漏着风。我穿着缴获的元兵旧袄,站在帐下听他训话,说要“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这些话太大,像庙里的钟,嗡嗡地响,却落不到实处。我只记得那天分到了两个热馒头,就着咸菜咽下去,烫得心口发疼。后来跟着郭帅打仗,从滁州打到和州,每回冲锋在前,不是想当什么将军,是怕身后的弟兄倒下——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没了家的布衣,要是我退了,他们明天就得饿死在战壕里。
鄱阳湖的水是红的,那年夏天,陈友谅的楼船像山一样压过来,箭雨密密麻麻,把天遮得暗了半截。我趴在船板上,胸口被流矢擦过,血顺着衣襟往下滴,混着湖水的腥味。那一刻忽然想起濠州的田埂,想起那半块麦饼,想起爹娘说“活下去”。可身边的弟兄还在嘶吼,船工在喊“往左!再往左!”,我抓起身旁的刀,踉跄着站起来——原来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
应天府的朱漆大门很沉,我登基那天,礼部的官捧着冕旒,说这是“天命所归”。我盯着那串晃悠的珠子,忽然觉得眼晕。冕旒后面是黑压压的朝班,他们喊“吾皇万岁”,声音震得殿顶的琉璃瓦发颤。可我总想起濠州的风,想起淮河的水汽,想起那个啃麦饼的少年。那时我以为,天下是地主的天下,是官老爷的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与我这布衣何干?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脚下是金砖铺地,肩上是十二章纹的衮服。淮河的水还在流,濠州的风还在吹,只是再也吹不到这奉天殿里。我摸了摸冕旒,冰凉的珠子硌得手指生疼——这天下,我本不想拿,却又不得不拿。就像那年在皇觉寺,我本不想反,却又不得不反。
淮右布衣的天下,本与我何干?或许,它从不是谁求来的,是风推着,水载着,是弟兄们的血染红的,是千千万万个“活下去”的念头,堆出来的。
风又从殿外吹进来,带着点淮河的水汽。我忽然想,要是那年能吃饱饭,我现在是不是还在濠州的田埂上,啃着麦饼,看夕阳把淮河染成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