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竹头加一个见,到底念什么?
念jiǎn——笕。
是乡下后山竹林里那根串起晨昏的竹管子。外公总在清明前后扛着柴刀进竹林,选碗口粗的慈竹,砍下来削去枝桠,再用铁钎戳通竹节里的隔膜——“要通得透亮,水才流得顺”。他把削好的竹段一根接一根架在山坡上,从泉眼边的青石板缝里起头,绕开几丛野蔷薇,跨过一道浅沟,最后垂进厨房门口的陶缸里。太阳升起来时,竹笕上凝着的露水先“啪嗒”掉下来,接着是泉水顺着竹壁滚进来的声音,像谁藏在林子里轻敲竹板,“叮叮咚咚”,把整座山都敲醒了。
我总蹲在陶缸边等。笕口的水线细得像丝线,落进缸里砸出小水花,溅得我手背发凉。外婆摘菜回来,会用葫芦瓢舀半瓢水递过来:“慢点儿喝,别呛着。”水是山涧的凉,带着竹皮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舌尖都跟着发颤——比村头小卖部的橘子汽水还渴。有时候我会偷偷把脚伸进陶缸,外婆就举着菜篮子打我的手背:“小祖宗,这水要煮饭的!”可她自己转身摘黄瓜时,也会揪根黄瓜往笕口下一凑,让泉水冲掉上面的泥,咬一口脆得直响。
秋天的竹笕最有意思。晨雾裹着竹林的时候,竹笕上会结一层细蜘蛛网,沾着露水像撒了把碎珍珠。我拿竹竿去挑,网破了,露水滴在我衣领里,凉得我跳起来,惊飞了停在笕上的白蝴蝶。外婆蹲在菜地里拔草,抬头笑:“别闹,笕要漏了,你外公又得爬山坡修。”可外公从不说麻烦,他总戴着破草帽蹲在竹笕边,用旧布擦竹节上的青苔,说:“这竹笕比水管子好,水过了竹皮,连味儿都甜些。”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再也没见过竹笕。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卖“竹蔗水”,我买了一杯,喝着总觉得少点什么——没有竹皮的清苦,没有山风的凉,也没有外婆举着葫芦瓢的声音。前几天梦到老家,推开门就听见“叮叮咚咚”的声音,陶缸里的水满得要溢出来,外婆蹲在旁边摘空心菜,回头喊我:“快过来,刚摘的黄瓜,用笕水洗过了。”我跑过去,咬一口黄瓜,果然是熟悉的甜——是竹笕水的甜,是山风的甜,是外婆手掌的温度。
醒来时窗外在下雨,我摸了摸嘴角,好像还留着那股甜。原来有些从来不是写在课本上的,是刻在竹节里的,是流在泉水里的,是藏在回忆里的——就像“笕”,念jiǎn,念出来时,连空气都跟着有了竹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