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都有故事简谱?
巷口修鞋摊的老王,总在午后三点半拿出铁盒里的薄荷糖。糖纸撕开时的脆响,和他用锥子穿孔的节奏莫名合拍。二十年来,那双被鞋油染黑的手,穿线的角度始终倾斜三十度——是年轻时给妻子缝补嫁衣时养成的习惯,如今针脚里还缠着当年红绸的线头。他从不讲这些,只是每次穿线,会对着阳光举着鞋看三秒钟,像在辨认谱子上的休止符。写楼里的林小姐,办公桌上的台历永远翻到昨天。不是健忘,是每天下班前,她要在昨天的日期上画一道斜线。斜线的轻重藏着秘密:和客户吵架那天是深黑的,拿到年终奖那天是浅灰的,母亲生日那天,斜线拐了个小小的弯,像个音符的尾巴。台历边角卷了边,那些歪斜的线条叠在一起,倒像谁随手画的五线谱草稿。
小区门口的修鞋匠走了后,接替他的是个弹吉他的年轻人。琴箱上贴满泛黄的车票,从齐齐哈尔到广州,每张车票的边缘都有个月牙形的缺口。他说那是用牙齿咬的,怕弄丢。唱到《南方姑娘》时,第三根弦总会比原调低半个音——去年在武汉的地下通道,弦断了,他找路边修自行车的师傅借扳手拧弦钮,从此那根弦就再没调准过。可每天傍晚,还是有老人搬着小马扎来听,说这跑调的歌,倒比收音机里的更让人心里发暖。
上周在医院陪护,邻床的老太太总在凌晨四点醒。她摸黑从枕头下摸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每张药方右上角,医生的签名旁都有个小小的“√”,是她自己画的。三十年了,从丈夫第一次住院到如今自己化疗,每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雨滴落在窗玻璃上划出的线。有天她睡着了,饼干盒滑到地上,药方散出来,那些“√”连起来,竟像一段缓缓下行的音阶。
楼下的流浪猫又在叫了。它总蹲在老王以前修鞋的那个木凳上,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凳腿,一下,又一下。月光落在凳面上,布屑和钉书钉的影子,倒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