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帧笑里藏着桂香的照片
外婆的樟木箱总锁着,我小时候总踮着脚扒着箱沿看——里面有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衫,领口还留着旧年的樟脑味,还有一沓泛黄的照片,最上面那张边角卷着毛,像被谁反复摸过。照片里的姑娘扎着粗粗的麻花辫,发梢系着褪色的红绳,蓝布衫的第二颗盘扣歪了,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举着包桂花糖,玻璃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捧着照片问外婆:“这位美女是谁呀?”外婆正织毛衣,线团滚到脚边,她弯腰去捡,银丝在窗边晃了晃:“傻丫头,这是阿菊。”
阿菊住在弄堂口第三间,二十岁那年跟着母亲卖桂花糖。竹筐就摆在老槐树下,筐沿贴着手写的红纸:“两分钱一颗,甜过灶糖。”我外婆那时候才十几岁,总偷拿家里的鸡蛋换糖吃,阿菊看见她揣着鸡蛋跑过来,就偷偷多塞一颗:“别让你妈看见,这颗是我留的。”她的手指沾着桂花香,碰过外婆的手背,像春天的风。
有次下暴雨,巷子里的青石板滑得能照见人。阿菊正收摊,看见卖菜的周阿婆抱着菜筐站在屋檐下,裤脚浸得透湿。她把自己的油布伞往阿婆怀里塞,说:“我年轻,跑两步就到了。”转身冲进雨里,蓝布衫贴在背上,像朵被雨打蔫的茉莉,却还回头笑:“阿婆,糖纸别扔,晒干了能叠星星!”结果她淋了三天感冒,喉咙哑得说不出话,还托人给巷里的孩子送糖,糖纸里夹着小纸条:“雨里的桂花,晒了太阳更甜。”
巷子里的老人都记得阿菊。张爷爷的孙子半夜发烧,是她背着孩子跑了三站路去医院;李婶的缝纫机坏了,她蹲在门槛上修了整下午,手指被针戳出红印;就连巷口的流浪猫,都总蹲在她的竹筐边,她会掰碎糖渣喂它们,说:“猫也爱吃甜的。”她的笑像巷口的桂树,风一吹,连墙根的青苔都沾着甜。
后来阿菊嫁了人,搬到了城外的厂子宿舍。可巷子里的糖香没断——每年桂花开时,她总会拎着玻璃罐回来,罐子里装着满满的桂花糖,分给巷里的老邻居。我小时候总追在她后面跑,她就蹲下来,把糖塞进我手里,说:“小囡,慢点儿吃,别噎着。”她的掌心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桂香裹着糖味,钻進我衣领里。
上周我去看阿菊奶奶,她住在小区对面的老楼,阳台种着两盆桂树,枝桠伸到窗外。她正坐在藤椅上剥桂花,银发梳得整整齐齐,额角贴着片黄瓜片,看见我就笑:“小囡,来吃糖。”玻璃罐放在茶几上,糖纸还是当年的玻璃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闪着和照片里一样的光。她的手指还是沾着桂香,碰过我的手背,像我小时候那样。
我捧着糖罐站在阳台,风里飘来桂香。楼下的孩子追着蝴蝶跑,阿菊奶奶喊:“慢点儿!”声音还是当年的甜,像她卖的桂花糖。我忽然想起外婆的照片——原来“美女”从来不是照片里的样子,是塞给阿婆的伞,是分给孩子的糖,是淋着雨还在笑的眼睛,是过了几十年,还留在风里的桂香。
她坐在藤椅上剥桂花,阳光洒在她脸上,皱纹里都藏着甜。我看着她,忽然懂了外婆的话:有些美,从来不会老。就像巷口的桂树,年年开,年年香;就像阿菊奶奶的笑,不管过了多少年,都还是照片里那个,举着桂花糖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