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这是“欲则刚”的意思
竹影在窗纸上摇晃时，我总想起山脚下那间老茶寮。茶博士用粗陶碗沏茶，沸水入时茶叶翻卷如浪，却没有一丝浮沫溢出。他说最烈的茶气会烫伤口舌，最猛的茶香会冲撞心神，不如让水与叶慢慢厮磨，苦甘自会从杯底浮上来。就像山间的溪流从不会因暴雨而狂喜，也不会因旱季而悲鸣，它只是顺着山势蜿蜒，遇石则绕，遇渊则停，清凌凌映着天，从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那年在江南看潮，有人为浪头拍岸的轰然尖叫，有人为转瞬即逝的浪花叹息。卖花姑娘蹲在石墩上编茉莉，指尖沾着露水，鬓角别着半开的花苞。潮水涨落于她不过是日升月落，茉莉谢了自有新蕾，买花人喜笑颜开或是愁眉不展，她都只递过用草绳捆好的花束，收两枚带着体温的铜钱。后来才懂，她腕间那串檀木珠子为何总是温润，因为掌心从没有攥住过什么狂喜，自然也就不会被骤然的空落划伤。
古寺的钟在暮色里响第三遍时，僧人们开始吃晚饭。白瓷碗里盛着糙米、青菜和豆腐，住持的碗沿缺了一角，他却吃得很慢，每一粒米都嚼得极细。我问他是否尝得出斋饭的淡，他指着檐角的蛛网说：“蛛丝不会因捕到蝴蝶而绷紧，也不会因放走蜻蜓而松弛，它只是静静地结网，风来便晃一晃，雨来便湿一湿，从来没有想过要抓住整个夏天。”那时晚风正穿过大殿，吹动佛像前的经幡，猎猎作响里，我忽然明白为何寺里的玉兰开得那样从容——它们从不要争夺春光，只是顺应时节，该开时便缀满枝头，该落时便化作春泥，从没有因谁的赞叹而多开一日，也没有因谁的惋惜而迟谢一刻。
旧书上记载着一种叫“忘忧”的草，据说见者能忘掉所有悲喜。可采药人说，这草从不开花，因为开花会欢喜，花谢会悲伤，它宁愿一辈子只长着翠色的叶子，在山涧旁安静地摇曳。就像那些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热切的光，皱纹里藏着的不是故事，而是岁月滤过的平静。孩子们追着风筝跑过，风筝线断了，有人哭有人笑，他们只是眯起眼看看天，就像看一片云飘过屋顶，既不会为飞得高而喝彩，也不会为跌落而叹息。
炉火快熄时，茶博士往灰里添了块木炭。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很快又归于沉寂。他说最好的茶要煮到没有浮沫，就像最好的日子要过到没有波澜——不是没有滋味，而是滋味都沉在水底，不必掀起巨浪来证明存在。窗外的竹影还在摇晃，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织成一张安静的网，网住了风，网住了露，却网不住一颗不愿追逐猛烈欢喜的心。
原来所谓欲则刚，不过是让心像山涧的溪流，像古寺的蛛网，像忘忧草的叶子，不追逐潮起潮落，不执着花开花谢，只在自己的节奏里缓缓流动，静静生长，如此便不会被狂喜绊倒，也不会被悲痛淹没。就像此刻茶碗里的茶叶，沉在杯底，不起波澜，却在每一口水里，都藏着千山万水的清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