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
清晨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巷口,老社区的灰墙率先接住第一缕阳光。墙那行“为人民服务”格外显眼——是老书记去年用毛笔写的,墨色还没褪尽,右下角的笔锋里藏着他蘸墨时滴下的一点晕染,像颗没擦干净的泪。王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抬手摸了摸“服”的撇,指腹沾了点墙皮的碎屑。上个月她老伴摔了腿,就是社区小张顺着这行找到她家,背去的医院。“这比单元门的锁还熟,”她跟路过的保洁大姐唠,“上次我忘带钥匙,对着这喊一嗓子,小张从传达室跑过来的速度,比我家猫追蝴蝶还快。”
街对面的办事大厅玻璃门上,“为人民服务”是烫金的宋体,笔挺得像穿制服的窗口姑娘。李师傅攥着社保手册站在玻璃前,哈气模糊了“民”的那一横——上周他来补档案,窗口的小周举着放大镜帮他找了三个小时旧资料,末了递给他一杯温水,说“叔,您坐会儿,我再查一遍”。现在他盯着那行,忽然想起小周戴的黑框眼镜,镜片上也沾着点烫金的光,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
傍晚的志愿者岗亭前,红布标语上的“为人民服务”是用马克笔写的,笔触里带着点年轻人的跳脱——是大学生小陆昨天刚填的色,“务”的最后一笔翘起来,像只举着的手。几个放学的孩子围在岗亭边,小陆蹲下来,用彩笔在标语旁边画了朵太阳花,“这是给你们写的哦,”她捏着一个小朋友的脸蛋,“比如你们找不到妈妈,就找举着这的哥哥姐姐。”小朋友仰着头,伸手去够“服”的点,指尖戳在小陆的手背上,留下个彩色的印子。
深夜的巷口只剩路灯亮着,老书记搬个小马扎坐在墙根,摸出老花镜擦了擦。他摸出手机翻照片,是去年写这行时拍的——他蹲在梯子上,小张举着墨水瓶,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攥着笔杆的手在抖,“当年我当书记的时候,这墙上是用红油漆刷的,”他对着墙轻声说,“现在换成毛笔,可意思没变。”风忽然掀起他的衣角,吹得墙上的晃了晃,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推。
后半夜下了点小雨,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水,顺着“为”的竖爬上去一点。清晨的阳光再照过来时,王阿姨又路过,她掏出纸巾擦了擦“人”上的雨珠,转身往社区食堂走——今天她要帮独居的陈奶奶打份热粥,顺着这行走,不会错的。
巷口的槐花开得更盛了,风把花香吹得满街都是。墙上的还在那里,墨色里藏着数个清晨的风、傍晚的光,藏着小张的跑鞋印、小周的温水杯、小陆的彩笔印,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伸手摸它时,指腹传来的,温度。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墙根的蛐蛐开始叫。老书记搬着小马扎回去,路过墙下时,忽然停下脚步——他看见墙根的砖缝里,冒出一截嫩草,刚好顶在“民”的那一横下面,像只举着的小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