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两段春》
巷口的桃枝刚抽新芽时,阿阮正蹲在墙根系鞋带。她的校服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系的红绳,是上周隔壁阿婆给编的。风卷着桃花瓣落在她发顶,她抬头笑,马尾辫晃得发梢扫过耳尖,像枝刚从枝桠上折下来的豆蔻——嫩得能掐出水,连笑都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
这时的阿阮总在上课铃响前一秒冲进教室,课本里夹着半块吃剩的桂花糕,笔记本上画满歪歪扭扭的小猫。体育课上她跑在最前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同桌递来的纸条藏在作业本下,她展开时笑出了声,纸条上写着:\"下课后去操场看樱花,我带了橘子味汽水。\"阳光穿过樱花树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咬着汽水吸管,气泡在嘴里炸开,连眼尾都染着粉——这是二月的豆蔻,是刚冒尖的芽,是没写的诗,是风一吹就飘起来的裙角。
等巷口的石榴花开得满树红时,阿阮坐在了妆台前。母亲的桃木梳穿过她的长发,梳齿碰到发顶时轻得像片云。镜子里的女孩已经抽高了,肩膀削得像春末的竹,眼尾多了点没说出口的心事。母亲从首饰盒里取出支银簪,是外婆当年的陪嫁,簪头刻着小小的石榴花。\"慢着,\"母亲捏着她的下巴转了转,把碎发抿到耳后,\"偏了点。\"银簪插进发髻的瞬间,阿阮听见自己的心跳,像石榴花炸开时的轻响——原来长大是这样的,是头发不再乱蓬蓬,是领口的纽扣要扣到第二颗,是接过邻居阿婆递来的茶时,手指要轻轻蜷着,说\"谢谢阿婆\"。
及笄的那天傍晚,阿阮帮母亲摆碗筷。瓷碗碰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她的目光掠过墙上的日历——五月初五,菖蒲插在门框上,香包的味道裹着饭香飘进来。巷口的阿公路过,隔着竹帘喊:\"阿囡及笄了?回头我让我家小子送盒莲蓉酥来。\"她站在门口应,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裙裾上绣的小石榴。她伸手碰了碰鬓角的簪子,生怕歪了,指尖碰到花瓣时,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她还蹲在桃树下捡花瓣,把它们装在玻璃罐里,说是要做桃花蜜。
桂香飘满巷子时,阿阮蹲在墙根帮小表妹系鞋带。小表妹的发顶沾着桂花,像当年的她。她伸手擦掉小表妹嘴角的糖稀,忽然听见身后的笑声——是隔壁的阿林,举着竹竿打桂花,花瓣落在她的发髻上,和银簪缠在一起。\"阿阮,接住!\"阿林喊。她仰起头,桂花落在她鼻尖,落在她的裙角,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风里飘着桂香,飘着小表妹的笑声,飘着远处传来的评弹调——原来年华是这样的,是桃枝抽芽时的嫩,是石榴花开时的红,是桂香里的银簪,是巷子里永远吹不的风。
檐下的燕子飞回来时,阿阮坐在门槛上剥毛豆。她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银簪闪着光,旁边放着小表妹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刚捡的桂花。风掀起她的裙角,她忽然想起那年的樱花,那年的汽水,那年的桃花蜜——原来所有的时光都没走,它们藏在银簪里,藏在桂花里,藏在巷口的桃枝里,藏在每一阵吹过的风里。
暮色漫上来时,她听见母亲喊:\"阿阮,吃饭了。\"她应着,把最后一颗毛豆放进竹篮。远处的晚霞烧得像石榴花,她站起身,裙裾上的石榴花跟着晃——这是她的年华,是豆蔻梢头的芽,是及笄时的簪,是巷子里永远不会的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