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的恒定》
山间的松从不因登山者的仰望而改变生长的姿态,它就在那里,把年轮藏进皴裂的树皮。你踏碎晨露而来,它投下斑驳的影;你披星戴月离去,它依然朝饮清露,暮接晚霞。根系在岩层间默默延展,不为谁的驻足而加速生长,也不为谁的忽略而停止呼吸。
古寺的钟悬挂了百年,木质的钟舌已磨得光滑。晨钟暮鼓是它的呼吸,不因香客云集而更洪亮,也不因山门冷落而显喑哑。钟声穿越薄雾,掠过竹林,落在早起扫阶僧人的斗笠上,也落在山脚下挑水妇人的水桶里。它就在那里,以青铜的厚重丈量着时光的长度,不紧不慢。
砚台里的墨被闲置了整个秋天,砚池边缘结了层浅浅的墨痂。当毛笔再次浸入,墨汁依然顺着笔毫流淌,在宣纸上晕开沉静的黑。它不抱怨等待的漫长,也不庆幸被重新想起,只是在需要时呈现最纯粹的色泽,如同深潭倒映星月,始终保持着千年不变的浓淡。
檐角的风铃在风的日子里沉默,铃舌与铜壁相触的锈迹是时光的吻痕。当南风掠过,它便发出清越的声响,每一声都带着金属特有的振颤。它不刻意吸引谁的耳朵,也不介意谁的忽略,只是在风来的时候如实回应,风去的时候归于寂静。
石缝里的草籽在春雨中苏醒,顶开压在身上的碎石。它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蝴蝶还是野兔,也不知道能否熬过盛夏的干旱,只是按照生命的节律舒展叶片。阳光普照时就努力进行光合,乌云密布时就收紧脉络,不争不抢地占据着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
茶盏里的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沉下去又浮起来。汤色从清澈转为琥珀,香气在热气中升腾。它不因为品茗人是达官显贵而格外甘醇,也不因为饮者是山野村夫而失却芬芳,只是以最本真的姿态释放蕴藏的岁月。
这些存在都在诠释同一桩真理:真正的恒定从不依附于外界的目光。如同北斗星始终悬在北方,不因世人的观测与否而改变轨迹;如同大地始终承载万物,不因赞美或践踏而变换其厚重。它们就在那里,以最朴素的方式存在着,不远不近,不来不去,成为永恒的参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