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的独语
暮色四合时，总有身影在长街尽头慢慢拉长。那脚步是迟缓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时光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实。这便是踽踽前行的模样——不是疾行的匆忙，也非驻足的怅惘，而是一种孤绝的固执，在人问津的道路上，与自己的影子相依为命。古寺的石阶上留有这样的痕迹。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凹陷处盛着隔夜的雨水，倒映着零星的残星。曾有僧人身披袈裟，手托钵盂，从晨雾走到暮鼓，脚印叠着脚印，分不清是哪个朝代的尘埃。他们不说话，只有木屐叩击石头的声响，在空山中荡出寂寞的回音。这份独行里藏着修行者的顿悟，也藏着凡人未曾言说的隐忍。
深秋的芦苇荡是另一种脚。枯黄的苇杆在风中簌簌作响，时而有白鹭惊起，掠过灰蒙的天空。有人披着旧大衣，沿着河道缓缓行走，脚下的淤泥发出细微的吮吸声。他的目的地或许只是下游的渡口，或许连自己也说不清要去哪里。寒风吹乱他的头发，却吹不散眉峰间凝固的思索。此刻的孤独不是惩罚，而是馈赠，让心事在人窥探的静谧里慢慢沉淀成坚硬的铠甲。
更多时候，这身影藏在城市的褶皱里。长巷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穿风衣的人低着头走过，影子在墙面上被拉得奇形怪状。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崭新的时装，隔着玻璃与他对峙，像两个来自平行世界的访客。他数着地砖的裂纹，一步，两步，皮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干燥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这踽踽的脚步里，藏着上班族未成的报表，母亲生病的诊断书，以及少年时未说出口的告白。
最动人的踽踽独行，往往发生在黎明之前。当整个世界还在酣睡，清洁工人握着扫帚，在空旷的街道上划出整齐的弧线。他们的影子被初升的月光拉得很长，又被晨雾揉碎。扫帚与地面的摩擦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沥青路面上反复吟唱。这沉默的前行里，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扫帚尖扬起的尘埃，在微光中跳着庄重的舞蹈。
或许每个人都在某段时光里，成为过踽踽独行的旅人。那些人理的坚持，那些法言说的苦衷，都化作脚下的路。不必急于寻找同行者，当鞋底磨出薄茧，当目光穿越迷雾，便会懂得：有些路定要独自丈量，而这孤独的行走，本身就是一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