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与黯淡
暮色是先从光线开始的。起初只是西边的天褪了亮，像被谁用湿抹布擦过，渐渐晕开一片灰蓝，然后是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边缘的光泽一点点淡下去——这是暗淡，看得见的光与色在慢慢沉落。老座钟的铜摆还在晃，钟面的珐琅漆早被岁月磨出细痕，数\"6\"的边缘缺了一小块，阳光斜照进来时，那处缺口就成了一个小小的阴影，让整个钟面都显得有些暗淡。母亲总说：\"等开春换个新钟面。\"可春天来了又去，钟面依旧在晨昏里摆着，光泽一年比一年淡，像旧照片里渐渐褪色的人影——这仍是暗淡，具体的物件在时光里慢慢失了光彩。
但有些沉落是看不见的。
表姐当年退学时，把书包挂在门后，帆布带子上的卡通图案洗得发白，却依旧鲜艳。她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指甲缝里嵌着青绿色的汁，我蹲在她旁边数毛豆荚，问：\"姐，你不难过吗？\"她没看我，指尖的毛豆荚\"啪\"地裂开，豆粒滚落在草鞋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难过有什么用？家里的房顶要修，弟弟要上学，我那点想考大学的心思，早就跟灶膛里的火星似的，噗地一下，就黯淡了。\"
灶膛里的火星是看得见的，亮一下，灭了；可心里的那点\"心思\"，灭时连火星都没有，就只是忽然觉得，某条路的尽头，再也不会有光——这是黯淡，藏在心里的盼头，悄悄成了灰。
去年冬天去医院看 Uncle，他床头柜上摆着个搪瓷杯，杯身上的\"先进工作者\"烫金早就磨没了，杯口一圈磕碰的痕迹，盛着半杯凉掉的茶。窗外的雪下得紧，把树枝压成了弓，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让窗外的世界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光线是暗淡的，连杯里的茶叶都沉在底，不动弹。Uncle 闭着眼，呼吸很轻，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忽然开口：\"年轻时总觉得生病是小事，扛扛就过去了。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比病更怕人——你以为自己还有力气往前跑，可一回头，发现身后的路、身边的人，连带着自己那点不服输的劲，都一起黯淡了。\"
他说这话时，阳光正从雪云的缝隙里漏下一点，落在搪瓷杯上，反射出微弱的光——那光是暗淡的，摸得着的；而他说的\"不服输的劲\"，是心里的光，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那是黯淡，连影子都留不下。
说到底，光的沉落各有去处。墙上的日历撕到了年末，纸页边缘的卷角越来越多，颜色在日复一日的翻折中悄悄暗淡；而有些人站在岁末的路口，望着空荡的街道，忽然想起年初时写下的愿望，才惊觉那些迹在心里，早就像被雨水泡过的墨，晕成了一片看不清的灰。
一个是光与色的慢慢沉落，一个是心里的火悄悄熄灭。
这大概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