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树下,那首未说的歌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暮色漫过河岸时,山楂树的影子斜斜地垂进水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瓶,晕开一片青灰。水面荡着碎金似的光,是工厂的灯亮了,隔着薄雾,像撒在夜空中的星子,一闪一闪,和歌词里唱的“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分毫不差。
列车从远处驶来,带着轰隆的声响,车窗的灯火串成一条流动的河。我总觉得那灯火里坐着某个人,穿蓝布工装,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刚摘的红莓果,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就像歌里唱的“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他会不会也在看窗外?看河岸上那棵山楂树,看树下站着的人?
山楂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新叶刚探出头,嫩得能滴出水。红莓花儿开了,星星点点,藏在叶缝里,像谁偷偷抹的胭脂。我伸手摘下一朵,花瓣软得像棉絮,沾着黄昏的湿气。风一吹,花瓣落进水里,跟着歌声漂啊漂,漂向列车远去的方向。
“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
这句话在舌尖转了又转,像含着一颗没熟的山楂,酸得人眼眶发热。那天他站在山楂树下,说要去远方修铁路,火车会从这里经过。他说这话时,手指抠着树干,树皮上还留着去年我们刻的歪歪扭扭的“友”。我没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工装口袋里露出的那支钢笔——是他省了三个月口粮票换的,说要写给家里写信。
列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远,车窗的灯火融成了天边的云。水面上的歌声还在飘,和着山楂树的影子,一圈圈荡开。我把红莓花别在发间,花瓣贴着耳根,凉丝丝的。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工厂的灯光更亮了,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山楂树静静地站着,枝桠伸向夜空,像要把什么藏进云层里。风过处,树叶沙沙响,像是那首没唱的歌,又像是谁轻轻叹了口气。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原来有些心事,不用说,山楂树会记得,流水会记得,黄昏的风也会记得。就像那列远去的列车,载着未说出口的话,在岁月里,一趟又一趟,从歌声里驶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