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阅读和表达
清晨的阳光漫过书桌时,我正翻一本翻旧的《边城》。纸页上有前人画的小批:“翠翠的笑像溪水里的光”。我盯着这句话,忽然听见窗外的蝉鸣裹着风钻进耳朵——不是蝉在叫,是翠翠蹲在溪边洗萝卜时,裙角扫过青草的声音;是爷爷的船桨拍碎月光时,溪面晃开的碎银;是傩送站在渡头喊“翠翠”时,风里飘来的竹笛香。原来我不是在“看”,是顺着那些墨印,走进了茶峒的溪岸,摸了摸翠翠发梢的露珠——这就是阅读:文不是符号,是一扇门,推开门,你能看见作者藏在里的呼吸、温度,甚至未说出口的叹息。傍晚在巷口遇见卖橘子的阿婆,她的竹筐里堆着金黄的橘子,像小太阳。我忽然想起《背影》里父亲爬月台的背影——不是“蹒跚”两个,是父亲的棉袍沾了灰尘,是他手攀着月台边缘时凸起的青筋,是他回头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时,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舍不得。我蹲下来买橘子,对阿婆说:“您的橘子像我爸以前买的,他总说‘要挑带叶的,新鲜’。”阿婆笑着递过一个橘子,橘子皮的香裹着风飘过来,我忽然懂了——原来表达不是“说”一件事,是把藏在心里的、从阅读里捡来的碎片,拼成一句温温的话,像把溪里的月光舀起来,递给眼前的人。
上周整理旧物时,翻出妈妈的日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迹却还清晰:“1998年夏,我第一次煮米饭,水放多了,成了粥。你爸笑着说‘粥比饭香’,我却躲在厨房哭,觉得自己连饭都煮不好。”我捧着日记本,忽然看见二十岁的妈妈——不是现在这个会煮红烧肉、会帮我缝纽扣的妈妈,是扎着马尾辫、举着锅铲掉眼泪的姑娘,是和我一样会慌、会怕的“少女”。晚上吃饭时,我夹了一筷子妈妈做的红烧肉,说:“妈,我昨天煮面煮糊了,想起你日记里的粥,原来‘粥比饭香’是你教我的。”妈妈愣了愣,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晃着光——这就是阅读和表达的勾连:我读了妈妈的过去,像翻开一本写满秘密的书;然后把书里的秘密变成一句话,递给现在的她,像把二十岁的她和四十岁的她,用一根线连了起来。
昨晚读《海的女儿》,读到小美人鱼变成泡沫时,我没有哭,反而想起去年和朋友在海边捡贝壳。我们蹲在沙滩上,看浪把贝壳冲上来,又卷回去。朋友说:“贝壳是海的日记。”我当时没懂,现在忽然懂了——海的日记不是写在沙滩上的,是写在每一朵浪里:浪拍岸时,藏着前一朵浪的回声;浪退去时,留下贝壳里的风声。我摸出手机给朋友发消息:“今天读《海的女儿》,想起我们捡的贝壳,原来海的声音不是浪声,是每一朵浪都在说‘我来过’。”朋友很快回复:“我昨天看见海边的晚霞,像小美人鱼的尾巴,红得像要烧起来。”
此刻我合上书,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书桌上的《边城》上。纸页上的批闪着光,像翠翠的笑。我忽然明白,阅读是“遇见”——遇见另一个人的生命,遇见藏在里的、未说出口的心事;表达是“传递”——把遇见的那些光、那些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变成一句温温的话、一个轻轻的笑、一个递橘子的动作,像把溪里的月光舀起来,递给眼前的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了翻书,纸页哗哗响。我想起书里的一句话:“所有的文都是桥,连接着写的人和读的人。”而表达,就是走过桥之后,对桥那头的人说:“我看见你藏在桥栏上的花了,很香。”
这就是阅读和表达:阅读是过桥,看见桥那头的风景;表达是把风景说给桥这头的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