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荷人的清晨
林浦每天寅时起床。灶房的陶壶刚坐上炭火，他已背着半旧的画板踏进晨雾。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打湿裤脚，远处荷塘的荷叶还卷着夜气，只有几只早起的蜻蜓停在花苞上。他在塘边老柳树下坐定，狼毫笔蘸着淡淡的赭石色，在宣纸上勾勒第一笔荷叶的轮廓。手指被晨风冻得发红，他呵口气搓搓手，继续落笔。从春寒料峭画到荷叶田田，砚台里的墨磨了又研，石板路上的足迹叠了又叠。
邻居总看见这个瘸腿的年轻人。十年前他随货船送货，在码头上被滚落的铁锚砸伤了右腿，从此落下残疾。原以为这辈子只能困在轮椅上，却在某个雨天看见窗台上冒出的绿荷，突然生出画画的念头。
起初连握笔都不稳，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他把画稿铺满整个房间，对着铜镜里自己笨拙的样子笑。后来干脆把画板支在荷塘边，从晨光熹微画到暮色四合，午饭常常是揣两个冷馒头决。
去年深秋暴雨，他披着蓑衣在塘边写生，雨幕里忽然看见几枝枯荷在风中挺立，花托虽已干瘪，莲蓬却依旧高昂。他握着笔的手不停颤抖，直到暮色吞没最后一抹墨色才回家，那晚油灯亮到后半夜。
今年初夏，镇上来了位画商。看见林浦晾晒在院里的荷画，忽然驻足。那些画里的荷叶带着露水的湿润，莲蓬上的纹路清晰可辨，连风过时荷叶翻转的姿态都栩栩如生。画商欲出高价收购，林浦却只挑了两幅，说要留给自己做念想。
如今他仍每天清晨去塘边。画板上的荷叶从嫩绿画到深碧，又从枯黄画到残梗。有孩童问他为何瘸着腿还天天来，他指着塘里的新荷：\"你看它们，从泥里钻出来时谁不是歪歪扭扭？可只要拼命往上长，总有一天能顶着花苞站得笔直。\"
暮色漫过荷塘时，林浦收拾好画具。瘸腿在石板路上敲出单调的声响，惊起几只白鹭。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背影渐渐融进晚霞里，画板上未干的墨迹里，一朵新荷正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