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横穿马路
清晨的风裹着菜市场的鱼腥味飘过来时,王秀芬提着半篮子青菜站在路边。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盯着对面的包子铺——蒸笼里的热气正顺着玻璃往上爬,像极了孙子早上要喝的豆浆的热气。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一辆驮着纸箱的电动车,然后侧过身子,往马路上扫了一眼。不是没有斑马线。二十步外的路口就画着整整齐齐的白色线条,可她嫌绕路——要多走五十米,还要等红绿灯。她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指甲盖压得青菜叶子皱起来,然后抬脚迈了出去。
第一辆车是辆灰色的小轿车,司机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直到车头几乎碰到她的菜篮子才反应过来,急刹车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王秀芬吓了一跳,赶紧往的隔离带靠,塑料袋里的鸡蛋撞在菜帮子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她扶了扶眼镜,抬头瞪司机,司机也瞪她,喇叭声炸得她耳尖发麻。
这时候她已经站在马路了。隔离带的冬青树刚被修剪过,枝桠戳着她的手背。她望着对面的包子铺,又望了望身后——一辆公交车正鸣着笛驶来,车头的LED屏闪着“102路”。她把菜篮子抱在怀里,猫着腰往对面冲,鞋跟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公交车的刹车灯亮得刺眼,她听见司机骂了句什么,风把声音吹得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芝麻。
路口的白领张晨正在赶地铁。他的电脑包蹭着肩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早会的PPT。他抬头看了眼红绿灯——红灯还剩四十秒,可地铁还有三分钟就要进站。他把手机塞进裤兜,用肩膀顶开旁边的孕妇,往马路上迈了一步。
电动车的喇叭声从斜后方扎过来时,他正在躲一辆出租车。他的西装外套被风吹起来,下摆扫过一辆共享单车的车把。他跳起来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晃了晃,褐色的液体洒在裤腿上,像块难看的补丁。他骂了句“靠”,然后继续往前跑,直到踩上对面的人行道,才扶着电线杆喘气。路过的保洁阿姨看了他一眼,扫帚在地上划了道弧线,把他脚边的咖啡渍扫进下水道。
放学的小宇追着足球跑过来时,夕阳正把马路染成橘红色。足球滚进机动车道的瞬间,他连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一辆轿车的司机猛地打方向盘,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屁股撞在路边的护栏上。小宇抱着足球站在马路,球衣背后的号码“7”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抬头看司机,眼睛里还带着没褪下去的兴奋。
司机推开车门走过来时,小宇才意识到害怕。他攥着足球的手指关节发白,看着司机的脸——那张脸涨得通红,像极了班主任生气时的样子。可他没哭,反而往旁边挪了挪,想绕开司机往学校跑。直到交警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他才听见身后的车喇叭声,像一群被惊飞的麻雀。
王秀芬终于站在包子铺门口时,包子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买了两个肉包,用塑料袋裹着,往回走。路过刚才横穿的马路时,她往看了一眼——隔离带的冬青树底下,有个揉着膝盖的年轻人,旁边停着一辆摔在地上的电动车。她缩了缩脖子,把包子往怀里抱了抱,加快了脚步。
风里的鱼腥味更重了。她想起孙子昨天说的“奶奶要走斑马线”,可她觉得,那是小孩子的话——走斑马线多麻烦啊,直接穿过去多快。她掀开家里的门帘时,孙子正在客厅搭积木,看见她手里的包子,蹦跳着扑过来。她把包子递给他,摸了摸他的头,没提刚才过马路的事。
窗外的夕阳正往下沉,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片红。马路上的车还在流,像条永远不会停的河。有人顺着斑马线走,有人斜着穿过去,有人抱着足球跑,有人攥着咖啡杯跳。风里飘着包子的香气,飘着汽车的尾气,飘着孩子的笑声,飘着司机的骂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极了生活本身的模样。
而横穿马路的人,还在继续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