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卿的人际脉络
张淑卿的人生图谱里，父母是最初的坐标。父亲张庭芳是镇上的老教师，教她临帖练时总说“如其人”，这句话成了她后来为人处世的基准。母亲李月珍的绣绷子从没停过，飞针走线间绣出的不仅是鸳鸯牡丹，还有对女儿的期许——温和中要有韧劲。张淑卿青春期叛逆，偷偷把师范志愿改成了中文系，母亲没骂她，只是把绣了一半的“前程似锦”屏风绣，在背面绣了个小小的“随”。丈夫沈砚之是她在古籍修复课上认识的搭档。那时他总把最难的虫蛀书页留给自己，却把配纸调色这种精细活让给她。婚后二十年，两人书房共用一张大案台，左边是她的线装书，右边是他的修复工具。有次为了考证清代版本差异，两人争到后半夜，沈砚之忽然笑着把她的茶杯往推了推：“喝口茶，你的论据比我的糨糊还粘人。”
学生里，林晚秋最像年轻时的她。这个农村来的姑娘总蹲在图书馆角落抄书，张淑卿便把自己的笔记借她看。林晚秋后来留校任教，第一堂课讲《牡丹亭》，特意穿了件和张淑卿当年同款的蓝布衫。但张淑卿觉得得意门生反而是总跟她唱反调的周明远。这小伙子质疑她对“婉约词”的读，毕业论文非要用西方构主义分析李清照，张淑卿硬生生压下修改意见，只在答辩时问：“你觉得漱玉词里的愁，和莎翁十四行诗的悲，哪个更疼？”周明远答不上来，却在毕业纪念册上写：“先生教我，学问要像，先拆开，再拼回去，就懂了。”
忘年交陈墨是在旧货市场“捡”来的。老爷子摆摊卖拓片，张淑卿蹲下来看半天，指出一张《石门颂》是翻刻本。陈墨眼睛一亮，把她拉到巷尾茶馆，从布包里掏出一沓民国时期的戏曲抄本。如今每个月初，张淑卿还会去茶馆赴约，老爷子的紫砂壶总给她留着半盏雨前茶。
上个月整理旧物，张淑卿发现沈砚之在她的《词学通论》扉页写过一行小：“卿之笔，砚之墨，共书半生。”她拿起铅笔，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茶。”窗外的玉兰花正落，一片片贴在玻璃上，像谁绣的素色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