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志者是清晨摊前的那本手册
清晨的风裹着巷口包子铺的蒸汽钻进弄堂时,老周的修车摊已经支稳了。他蹲在地上,指尖沾着黑油,正对着一辆新能源电动车的电池盒皱眉头——工具箱上摊着本皱巴巴的《新能源维修入门》,页边翻得卷了边,边角还沾着去年雨季的泥点。\"周叔,这新家伙难修不?\"我递过去一杯豆浆,他抬头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些得意:\"昨天刚跟着网上教程学了三小时,现在摸得到门路了。\"三十年前他刚摆这个摊时,修的还是二八大杠,车铃响得能绕三条巷;后来电动车普及,他蹲在批发市场的台阶上,跟卖车的小伙子学了半个月接线;现在轮到新能源,他把儿子淘汰的旧手机绑在工具箱上,每天收摊后对着屏幕看教学视频,眼镜片上常常沾着晚饭的油星。
巷口的张奶奶提着装书法纸的布包经过,朝老周晃了晃手里的笔:\"今儿写\'福\',等下给你留一张。\"她退休那年才拿起毛笔,一开始连握笔都抖,坐在小区凉亭里,把旧报纸铺在石桌上,一笔一划描《颜勤礼碑》。有次我路过,看见她盯着一张写废的\"寿\"发呆——纸面上的横画歪歪扭扭,铅笔打的格子被橡皮擦得发白。\"昨儿练了二十遍,还是没找准重心。\"她摸出块橡皮,把那笔横擦掉重写,阳光穿过香樟树的叶子,落在她银白的发梢上,像撒了把碎金。
傍晚下班时,遇到常送我外卖的小杨。他停在便利店门口,手机屏幕亮着,鼻尖几乎贴上去——手机壳里夹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满歪歪扭扭的英语单词:\"delivery\"\"receipt\"\"thank you\"。\"最近在学英语?\"我问。他挠着头笑:\"昨天送涉外酒店的单,客人说\'could you help me?\',我愣是没反应过来。\"他的电动车筐里放着本《日常英语三百句》,封面卷了角,书脊用透明胶缠了两圈——那是他从二手书店淘来的,说\"大,看着不费眼\"。
老周的手册、张奶奶的书法纸、小杨的单词条,这些藏在日常褶皱里的东西,总让我想起\"有志者\"这三个。不是站在高台喊口号的人,不是把\"宏图大志\"挂在嘴边的人,是蹲在修车摊前啃教程的手,是对着废纸擦了又写的笔,是等单时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睛——是心里有个小小的\"要\",像种子落在泥土里,不声不响,却每天往上拱一点。
那天傍晚我去取车,老周已经把电动车修好了。他擦干净手,把那本手册小心塞进工具箱:\"明儿还要学电池保养,这玩意更新得快,慢一步就赶不上趟。\"张奶奶的书法纸晾在阳台栏杆上,风掀起边角,露出下面刚写的\"心有归处\"——墨色还没干,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小杨的电动车从巷口掠过,车筐里的英语书晃了晃,恰好翻到\"how can I help you?\"那页,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他藏在头盔下的笑。
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时,老周收摊了。他把工具箱锁好,铜锁碰撞的声音落在风里,像三十年的日子,沉稳稳的,却带着股子往上拔的劲儿。张奶奶端着茶杯站在阳台,朝他喊:\"周哥,明儿来拿福啊!\"他应着,推着工具箱往家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根不肯弯的扁担——挑着他的摊,他的书,他的三十年,还有藏在日子里的、慢慢生长的\"要\"。
有志者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词。它是老周指尖的黑油,是张奶奶纸上的铅笔印,是小杨手机壳里的纸条——是那些埋在日常里的、不肯停的\"要\"。像清晨的风裹着蒸汽钻进弄堂,像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日子一天天地过,却总比昨天多一点热乎气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