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填海
炎帝之女名女娃,生而聪颖,喜着红衣。春日常赤足踩过渭水畔的桃林,看流云在河面碎作金鳞;夏日爱攀发鸠山的青崖,听松涛卷着山风穿过耳洞。那一日,她见东海潮声震天,白浪拍岸如万马奔腾,便乘一叶扁舟往寻。初时风平,海波如镜,她指尖划过水面,惊起银鱼三两只。忽尔天暗,乌云滚作黑兽,浪头翻涌似要吞日。小舟在涛中如败叶,她抱紧船舷,红衣被风撕得猎猎作响。一个巨浪劈头砸下,天地倒转,咸涩海水涌入口鼻——她最后望见的,是天际一只孤鹜,翅尖沾着残阳血色。
再睁眼时,她已蹲在发鸠山的柘木梢头。羽毛是灰褐的,喙尖带钩,爪下攥着半片枯叶。山风过耳,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精卫、精卫”的悲鸣,像在唤那个沉在海底的名。
从此,东海多了一只灰鸟。每日晨曦初露,她便从发鸠山衔来木石,振翅飞渡百里。海风扯她的羽,巨浪溅她的身,有时刚把小石子投进波心,转眼就被浪涛卷走,连一丝涟漪也留不下。她不歇,往复如钟摆。山民见她嘴喙磨得渗血,羽翼落满海盐,说这鸟怕不是疯了?东海这样大,怎填得满?
她不理。衔石时,爪子嵌进岩缝;渡海时,狂风几乎将她掀翻。有一次,她落在一块露出海面的礁石上,望着底下深蓝的波涛,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红衣少女在浪中沉浮。她低头啄起礁石上的贝壳,贝尖划开掌纹,血珠滴进海里,与多年前的红衣衫色融作一处。
年复一年,发鸠山的柘木少了许多,东海的水面却好像一点没变。但精卫仍在飞。晨露沾湿她的羽,暮色染暗她的影,她始终向着那片吞噬了她的海,投下颗颗木石。有时暴雨倾盆,她便缩在山岩下,用翅膀护住怀中的碎石,等雨停了,再继续飞。
山月升了又落,海雾聚了又散。没人知道她要填到何时,也没人再问她为何填。只看见发鸠山与东海之间,总有一道灰褐的影子,在天地间往返,像一根被风吹不断的线,一头系着山,一头系着海,系着一个少女永不沉没的执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