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贴满树叶的举报信
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阳台时,李桂兰正趴在餐桌上粘照片。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指腹沾着胶水,把一张拍着挖掘机铲断冬青的照片贴在信纸上——照片边角还沾着一片干了的三叶草,是她昨天蹲在绿地里捡的。信的写得工整:“致XX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我是XX街道幸福里小区3号楼2单元101室居民李桂兰,今天实名举报本小区‘佳兴物业’违规占用公共绿地、私设停车位并挪用公共收益的问题。”
接下来的内容像摊开的账本。她写3月15日早上七点,物业刘经理带着施工队拉来水泥,把5号楼前的月季坛铲平;写4月2日傍晚,她看见收费岗亭的电脑里存着“车位费收入”表格,金额栏写着“1200元/个·年”,却没见物业贴过公示;写5月8日,她找刘经理要公共收益账单,对方拍着桌子说“业主没资格查”,旁边的保安还把她往门外推。每段话末尾都标着序号,后面跟着括号——“附证据1:3月15日施工视频片段;证据2:4月2日收费表格照片;证据3:5月8日对话录音时长1分23秒”。
信纸夹着一沓业主签名。李桂兰昨天敲了二十三家的门,住在7号楼的张大爷颤巍巍写下“张德福”,末了加了句“我家小孙子的玩具车还埋在花坛里”;住在2号楼的孕妇小周签名,把产检报告压在信纸上:“我每天绕着工地走,怕 dust灰尘影响宝宝。”这些签名被她用回形针别成一叠,附在信的第三页。
信的最后,她粘了一张皱巴巴的物业收费单——上面“公共收益”一栏写着“0”,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圈,画了个问号。她想起上星期去社区问,工作人员说“得有具体证据才好查”,于是她蹲在物业办公室门口三天,录下了刘经理跟别人打电话说“这钱先放我账户里周转”的声音。
中午十二点,李桂兰把信装进信封。信封上贴着三张邮票,左下角粘了片银杏叶——是她从被铲平的绿地里捡的,叶脉还清晰。她摸了摸信封,像摸小时候给远方儿子写的信,踏实得很。
楼下的邮筒是绿色的,她踮着脚把信塞进去。风掀起她的衣角,吹得信封上的银杏叶晃了晃。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跟她打招呼:“李姨,又去寄信啊?”她笑着点头,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半张照片——那是去年秋天,她带着小孙子在绿地里摘菊花的样子,孙子的脸上沾着菊花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傍晚回家,她看见楼下的公示栏里还贴着“物业收支情况”,上面“公共收益”一栏依然是“0”。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寄信回执,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云像极了去年绿地里开的绣球花,粉粉的,软软的。
晚上做饭时,小孙子跑过来问:“奶奶,我们的菊花坛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擦了擦手,把孙子抱在腿上,指着桌上的信封说:“等这封信飞到叔叔阿姨那里,菊花就会回来了。”孙子伸手摸了摸信封上的银杏叶,说:“像小扇子。”她笑了,把孙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脸像老树皮,却暖得很。
深夜,李桂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风里飘着桂香,她望着楼下黑暗的绿地,想起昨天蹲在那里捡三叶草的样子。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寄信回执,上面的邮戳还清晰——是今天早上的,盖着“幸福里支局”的红印。她笑了,把回执放进抽屉里,旁边躺着去年孙子画的画——画里有菊花坛,有挖掘机,有一个戴老花镜的奶奶,手里举着一封信。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她的脸上。她想起早上寄信时,邮筒旁边的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飘进她的怀里。她把叶子夹在信里,想着等信送到的时候,工作人员会看见这片叶子——像一个小小的证据,证明那些被铲平的绿地,曾经有多热闹。
风又吹过来,吹得藤椅晃了晃。李桂兰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蝉鸣——像去年夏天,她带着孙子在绿地里抓蝉的声音。她笑了,伸手摸了摸抽屉里的回执,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