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我在祖父的旧木箱里翻出一本笔记本。蓝布面褪成淡灰,封皮上还留着我小时候缠他教写时描的歪歪扭扭的“日记”二。翻开第一页,钢笔晕开了些,却清晰写着:“先父殁于辛未年秋,时年六十有三。”
第三个卡住了我。“殁”的结构像被时光揉皱的疑问——歹旁裹着“末”,会是怎样的读音?我对着阳光眯眼,指尖刚要碰,祖母端着青瓷碗进来,碗里温着桂花蜜藕,甜香裹着风钻进来。“傻丫头,愣什么?”她把碗放在我手边,指节还沾着洗青菜的水痕。
“这个怎么读?”我点了点“殁”。祖母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忽然软下来,像落在老棉絮上的阳光:“念mò,和‘末’一个音。”她手指抚过那行,指甲盖还留着我去年涂的桃红色残痕,“你祖父写这句话时,手在抖呢。那年他刚满二十,跟着你太爷爷收玉米,回来就见邻居递来的信——你太爷爷在县城卖棉花,急病没等送医就走了。”
我想起去年清明扫太爷爷的墓,碑上也刻着“殁”。风卷着纸钱灰飘起来,祖母擦着碑上的灰说:“你太爷爷走得急,就想着秋收给你祖父买双新鞋。”原来“殁”不是冷硬的,是村里老人拉家常时的“老张家老太爷殁了,生前最疼孙子”,是巷口卖糖人老头说的“去年冬月我家那口子殁了,没人管我吃糖蘸盐”——是带着温度的、被岁月揉软的告别。
后来读《红楼梦》见“秦可卿殁了”,忽然想起那碗桂花蜜藕香。书页上的“殁”活了,像祖母的声音从纸缝里钻出来:“mò,就是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是“去世”的生硬,不是“归西”的疏离,是藏在日常里的温柔告别。
现在再看“殁”,不会再卡住。它的读音像落在手心的桂花,轻得像祖母的耳语,暖得像祖父笔记本里的阳光。那不是冷僻的生,是亲情藏的密码——记着某个午后的蜜藕香,记着祖母说“mò”时眼里的光,记着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被岁月揉成了最温柔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