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刻度,记忆的形状
暮色漫过窗台时,我总看见祖父坐在藤椅上摩挲那块旧怀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模糊成淡金色的影子,秒针在他布满褶皱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晃动,像谁在时光里撒了一把碎银。怀表是祖父的父亲留下的。那年祖父六岁,站在码头的雾里,看穿中山装的男人把表链挂在他颈间,金属凉意透过粗布衬衫渗进皮肤。汽笛声撕裂晨雾时,他攥着怀表跑回巷口,表盖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我常在深夜听见书房传来细微的咔嗒声。祖父总在凌晨三点醒来,借着月光给怀表上弦。银白色的表链从他青筋突起的手腕垂落,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在细数漏过指缝的光阴。他说这表走得不准,每天会慢三分钟,但他从不校准。\"慢一点,挺好。\"他把耳朵贴在表盘上,闭上眼睛微笑,\"你祖母年轻时总说,等钟表的指针倒着走,我们就能回到初遇那天。\"
去年冬天,祖父的记忆开始出现裂缝。他会对着空荡的沙发说\"你祖母织毛衣的针脚太密了\",会把药盒当成烟盒要塞给客人。唯独那只怀表,他每天依旧按时上弦。有次我替他擦拭表盘,不慎碰掉了表盖,夹层里滑落一张泛黄的小照。照片上穿学生制服的少女梳着麻花辫,背面是褪色的钢笔字:\"民国三十六年秋,于金陵。\"
昨夜我梦见那只怀表在水里沉浮。表盘上的指针疯转,数字化作游鱼穿堂而过。惊醒时听见祖父的房间有动静,推门看见他正坐在床边,怀表的表链绕在手指上旋转,形成银色的漩涡。\"囡囡,\"他抬头笑了,眼里盛着细碎的光,\"你看,时间在跳舞。\"
晨光爬上窗棂时,怀表的咔嗒声突然停了。祖父捧着表壳,指腹轻轻拂过表盘上的划痕——那是我小时候摔在地上留下的印记。\"原来它也会累。\"他把表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阳光穿过他的白发,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表盘里凝固的秒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