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细密的雨丝织过长安的天街,草芽刚在土埂上露一点浅绿,便见韩愈提笔落下“最是一年春好处”——这藏在早春里的私语,下一句该是什么?
是“绝胜烟柳满皇都”。
长安的春总先从雨里醒过来。雨不是晚春的滂沱,是像酥酪一样软的细毛雨,沾在眉梢也不凉,只润得街面的土腥气飘起来。草色呢?远看是一片淡青,像谁在纸上晕了一点墨,近了却稀稀疏疏,刚冒尖的芽尖顶着点嫩黄,连叶边的绒毛都还没长齐。韩愈站在檐下望,忽然笑了:这刚冒头的春,哪里比得过后来满城飘絮的烟柳?可偏是这藏着的生机更动人——柳芽还没抽成丝,桃枝还裹着苞,燕雀刚衔着泥往檐下飞,风里裹着点刚融的雪水味,连阳光都像刚晒过的棉絮,软乎乎的。
后来烟柳真的满了皇都。宫墙根的柳丝垂到水面,拂得波心一圈圈皱,路上的行人走过,衣摆都沾着点柳絮。可韩愈写的“绝胜”,从来不是否定晚春的热闹,是在那片浓绿里想起了最初的雨和草。像有人喝惯了浓茶,忽然尝到一口新沏的春茶,才惊觉原来水的清鲜比茶的浓醇更贴人心。
如今走在江南的巷弄里,早春的柳芽刚抽成鹅黄,沾着点晨露,风一吹便晃成一片碎光。有人指着柳丝说“烟柳满皇都”,却忘了韩愈先写的“最是一年春好处”——那不是柳的盛景,是春刚醒时的呼吸,是雨润过土、芽顶破壳的片刻,是比任何热闹都更鲜活的开始。
风里还裹着微寒,草色已经漫过石阶。原来“绝胜烟柳满皇都”,藏着的从来不是一句诗的答案,是早春里那点藏不住的、刚醒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