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裹着晒透的稻草香,卷过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十七岁的阿桃背着竹篓站在路口,辫梢的红绳晃啊晃,眼睛盯着远处田埂上爬过来的拖拉机——铁皮壳子晒得发烫,排气管吐着淡淡的黑烟,老周叔的鸭舌帽压着白头发,方向盘转得慢悠悠的。
“老司机带带我!”阿桃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踮着脚喊。拖拉机的引擎声顿了顿,老周叔踩下刹车,探出头来笑:“小丫头急啥?你阿娘让你去赶街?”
“我要上昆明!”阿桃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抠着竹篓上的藤条——里面装着半篓刚摘的青枣,是要带给昆明城里打工的姐姐的。老周叔拍了拍拖车的挡板:“上来吧,坐好喽,我这破车可颠得慌。”
阿桃咬着嘴唇往上跳,竹篓撞在挡板上,几个青枣骨碌碌滚出来,滚到老周叔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擦都不擦就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下巴流:“你家后坡的枣子还是这么甜,昆明城的果子怕是没这股子太阳味。”“那我就是要去尝鲜嘛!”阿桃蹲在拖车上,把青枣一个个捡回来,红绳在风里飘成小旗子,“姐姐说昆明有卖玫瑰花饼的,还有通天亮的路灯,晚上像撒了一整条银河。”
老周叔发动拖拉机,铁皮壳子“哐当哐当”晃起来。阿桃扶着竹篓笑,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小疤——那是去年爬树摘枣子摔的。路边的阿婆摇着蒲扇喊:“阿桃,早点回来,你阿爹炖了土鸡汤!”“晓得了!”阿桃挥挥手,竹篓里的青枣碰出清脆的响。
拖拉机顺着田埂往公路开,远处的山尖泛着淡金色的光。老周叔的收音机里飘出段山歌,调子绕着田埂转:“老司机带带我,我要上昆明……”阿桃跟着哼,声音像沾了蜜的枣子,裹着风往远处飘。公路边的野菊花摇啊摇,蝴蝶追着拖拉机跑,灰尘扬起又落下,把阿桃的布鞋染成浅灰色。
“昆明城就在山那边。”老周叔指了指前方,“过了那道梁,就能看见高楼了。”阿桃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山梁上的云像棉絮,裹着个模糊的梦——那是姐姐说的玫瑰花饼,是通天亮的路灯,是风里都带着桂花香的街道。她把脸贴在竹篓上,青枣的甜香钻进鼻子,混着拖拉机的柴油味,变成了最鲜活的盼头。
拖拉机的喇叭声“嘟嘟”响起来,惊飞了路边的麻雀。阿桃仰着头笑,风把她的笑声吹得好远,远到山梁那边,远到昆明城的巷子里,远到姐姐下班的工厂门口。老周叔跟着笑,手里的方向盘转得更稳,收音机里的山歌还在唱,调子裹着风,裹着青枣香,裹着阿桃的盼头,往山那边飘去。
公路的尽头,太阳越升越高,把阿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摸着竹篓里的青枣,听着老周叔的山歌,想着昆明城的玫瑰花饼,嘴角翘得像月牙——原来最甜的盼头,从来都不是藏在嘴里的,是挂在山尖上的,是跟着拖拉机的黑烟飘起来的,是喊着“老司机带带我”时,心里跳得最快的那一下。
拖拉机越开越快,扬起的灰尘里,阿桃的笑声还在飘,飘过高高的山梁,飘进昆明城的风里,飘成了最鲜活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