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的读音里,藏着旧时光的回响
博物馆的唐代碑刻前,阳光斜斜打在“敕”的笔画上——起笔如刀,收笔似剑,裹着千年的庄重。旁边有游客凑过来,指尖轻轻点着碑面:“这怎么读?看着像‘束’又像‘赦’。”讲员的声音裹着墨香飘过来:“读‘chì’,是皇帝的诏令。”我忽然想起爷爷的旧书箱。箱底压着本清光绪年间的敕书,黄纸泛着旧旧的棕,“敕命”两个大用朱砂填过,边缘褪成淡粉。小时候蹲在爷爷腿边翻书,手指刚碰到“敕”,就被爷爷的掌心盖住:“慢着,这个要读‘chì’,是皇上给你太爷爷的任命书。”他的手指顺着“敕”的笔画走:上面是“束”,像捆好的竹简;下面是“攴”,像人手拿鞭子——“古时候长官用鞭子告诫下属,后来皇上的话更要庄重,就成了‘敕’。”那天的阳光也像现在这样,穿过老房的窗棂,把“敕”的影子投在爷爷的手腕上,他的老花镜泛着光,把“chì”的读音读得慢悠悠的,像老留声机里的戏文。
后来读《红楼梦》,读到“敕造宁国府”时,笔尖忽然顿住——这个“敕”,不就是爷爷书里的那个吗?查典时,拼音栏明明白白写着“chì”,释里说“帝王的命令”。忽然想起爷爷当年举着敕书说:“你太爷爷拿到这纸的时候,全家跪在院子里接,鞭炮从清晨放到黄昏,连隔壁的阿婆都端着桂花糕来道喜。”原来“敕”的读音里,藏着旧时光的烟火气,藏着一家人的欢喜与庄重。
学书法那年,老师教写“敕”。他捏着我的手腕,让笔锋在宣纸上落下:“‘敕’的右边是‘攴’,要写得有力,像皇帝的圣旨一样,不能软。”墨汁渗进纸纹里,“chì”的读音从他的牙缝里漏出来,带着股子肃然——“古时候写‘敕’要焚香,要净手,因为这是皇上的话。”那天的画室里飘着松烟墨的味道,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我握着笔,忽然觉得“敕”不是冷冰冰的符号,而是有温度的:它是爷爷的旧书,是《红楼梦》里的宁国府,是老师手里的毛笔,是博物馆碑刻上的阳光。
现在再看博物馆的“敕”,笔画里还留着当年刻工的温度。旁边的游客听讲,轻轻念了声“chì”,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却又慢慢变响——像石子投进湖水,泛起层层涟漪。我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还攥着那本敕书说:“等你以后有孩子了,要告诉他这个读‘chì’。”他的手很凉,却把敕书捂得暖暖的,像捂着一段旧时光。
风从碑刻间吹过,“敕”的笔画在光里轻轻晃。原来“敕”的读音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是爷爷的旧书,是《红楼梦》里的朱门,是书法老师的手腕,是博物馆里的阳光。当我们读“chì”时,读的是文的温度,是旧时光的回响,是藏在笔画里的、代代相传的庄重与深情。
此刻的阳光依然温柔,“敕”的影子落在我的手背上,像爷爷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这个,读‘ch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