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爱翻山海
起初,那爱是具体的,是药方上一味“生于东海之涯,长于西山之巅”的药引。祖父的病榻前,药香与衰微的呼吸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于是,我的山海便有了狰狞的眉目。东海之涯,是地图尽头一片令人心慌的蔚蓝;西山之巅,是等高线上令人目眩的稠密圈环。它们冷冷地横亘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宣示着“不可平”的绝对法则。我凝视着,感到自身的渺小像一粒尘,那山海的峻厉与浩渺,几乎要将那点微弱的爱意与希望压成齑粉。所谓“隔”,不仅是地理的遥迢,更是命运一副冰冷情的铁栅。我终究还是动身了。不是有了劈山填海的伟力,而是除却向前,已路可退。渔港的气息咸腥而鲜活,当我在晨曦中茫然四顾,一位老渔夫用枯枝般的手指向天海之交:“去那‘涯’么?喏,搭李家的船,他们的橹,认得路。”他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平常得像在说一片熟悉的滩涂。我怔住了。那令我敬畏边的“海”,在另一双生活于此的眼眸里,竟是日复一日的航路,是有舟可渡的寻常。船身破开波浪时,我想,那不可渡的,或许从来不是海,而是我未曾迈出的脚步与固守岸边的怯懦。
抵岸,西山如巨屏压下。山脚下,我问一位正捆扎柴薪的樵夫。他抹了把汗,黑红的脸膛露出朴实的笑:“山顶啊,从这条沟槽上去,踩着树根和稳当的石头,慢些走,天黑前能到。那上头,黄昏云彩好看哩。”他指出的,不是什么传奇险径,而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是山赠予砍柴人的、有路可行的亲密逻辑。当我遵循着那些被手掌与草鞋磨润的路径,喘着气向上攀援时,忽然觉得,山不再是那个压顶的巨物。它有了肌理,有了温度,那“不可平”的威严,在我与它的真实触碰中,悄然融。
当我终于站在峰顶,手里攥着那株在风中微颤的药草,预想中的狂喜并未奔涌而来。我回望,来路蜿蜒隐入苍茫;我远眺,海已成天际一抹宁静的灰蓝。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如晚钟般清泠地敲响:我翻越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那实实在在的、被丈量过的波涛与海拔吗?当然是。但更深处,我翻越的,是“不可平”的绝望预设,是“隔”所带来的自我囚禁。山海从未移动分毫,移动的、生长的是我的爱,以及这爱所催生的勇气与认知。当爱仍蜷缩于病榻旁的哀叹时,山海便是不可撼动的绝壁;当爱化为行动的种子,它便开始生长,生出舟的智慧与路的坚韧。于是,海让开了它的航路,山显现了它的阶梯。
所谓“山海皆可平”,并非天地为情愫俯首的神话,而是一个内向的奥秘:当爱的意志足够真切,它便成为一种光,照亮了原本就存在的舟与路,照见了那禁锢我们的、往往是自己心造的关山与瀚海。我握紧的药草,此刻轻若尘埃,又重若千钧。它不再仅仅是救赎祖父的药引,更是一枚盖在心路上的、澄明的戳记。
最后一眼望向山海,暮色为它们镀上温柔的金边,浩渺依旧,却再狰狞。原来,翻山越海之后,山海才真正地、整地呈现在你面前——它们不再是阻隔,而成了爱曾经走过,并且终于可以安然相处的、辽阔背景。
此爱翻山海,山海皆风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