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同志情感驿站怎么不能进去呢
屏幕上的链接在夜里亮着,像巷尾一间亮灯的小铺。他指尖悬在“进入”按钮上方,手机壳是女儿去年送的,印着卡通小猫,此刻却硌得掌心发热。上周在公园长椅上,老张递给他这个网址时,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咱们这个年纪的,能说说话。”他当时揣进裤兜,像藏了片烫手的炭。这些年,他习惯了把胸口那团潮乎乎的情绪往下按——在单位是“老李”,回家是“孩儿他爸”,连镜子里的自己,都快不认识那个想说“我其实”的人了。
链接跳转的页面很简单,标题写着“中年同志情感驿站”。他眯眼看了看,论坛里有人发帖子:“孩子上大学了,终于敢一个人去看场电影,结果看到一半哭了,也不知哭啥。”下面跟帖的人说:“我也是,对着电视里两个男人牵手,老伴问‘你咋了’,我赶紧说辣椒呛着了。”
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原来真的有人和他一样?那些在深夜里反复醒着的时刻,那些想说“我羡慕”却咽下去的话,那些看着手机里旧照片照片上的人笑起来眼角有颗痣,是二十年前的同事,早调去南方了发呆的黄昏,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
可指尖还是不敢落下去。
客厅传来妻子翻身的响动,他猛地锁屏。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见床头柜上的降压药,旁边是女儿的相框——她上个月刚订婚,照片里笑靥如花,说“爸你以后就等着抱外孙”。他想起去年家庭聚会,姐夫喝多了拍他肩膀:“老李这辈子值了,家庭圆满,事业稳定。”当时他端着酒杯笑,酒液溅在手背上,凉得像冰。
“圆满”两个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他喘不过气。如果点了“进入”,是不是就把这“圆满”戳破了?驿站里的人会问他“你结婚多少年了”“孩子知道吗”,他要怎么说?说自己每天给妻子按摩颈椎,却在她转身时盯着她的发顶发呆?说女儿婚礼上,他看着穿西装的新郎,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在大学图书馆门口,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朝他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进去了吗?我刚跟老王聊,他说他憋了三十年,昨天在里面说了半宿,眼泪把枕头洇湿了。”
他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热了。原来“憋”是会洇湿枕头的。他以为自己够能忍了,可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他“肝气郁结”,开的药还放在抽屉里,一次没吃。郁结的是什么呢?是每次同学聚会,有人聊起“当年谁谁是不是有点怪”时,他下意识别开的眼?是看到小区里两个老头手牵手散步,他假装看手机,心跳却擂鼓似的?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敲玻璃,像谁在轻轻叩门。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往下按——
“嘀”的一声,是妻子的微信:“明天降温,记得穿厚外套。”
他的手顿住了。屏幕上的“进入”按钮还在亮着,可女儿的卡通小猫正对着他笑。他慢慢退出页面,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像藏起一个没说出口的梦。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妻子的呼吸声,均匀得像台旧风扇。胸口那团情绪又开始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膝盖弯,最后凝成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混在窗外的风声里,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驿站的灯大概还亮着吧,像数个亮着灯的窗口,可他的脚步,终究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