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得子是什么意思
巷口的老槐树抽新芽时，老张的儿子满百天。五十岁的人，抱着裹在红布包里的小娃娃，在树底下转圈圈，额角的汗顺着眼角的皱纹流进鬓角的白头发里，却不肯把孩子递给旁边伸着手的老伴：“你刚洗了碗，手凉。”邻居们凑过来逗孩子，有人笑他：“老张，以前你陪客户喝酒到半夜，现在倒成了‘孩子的尾巴’，连早茶都不去喝了？”他就把孩子的小拳头举起来给人看——那拳头粉嫩嫩的，指甲盖儿像小贝壳：“昨天晚上他攥着我的手指头睡，我动都不敢动，怕惊着他。以前哪懂这些？二十岁时拼事业，三十岁时忙应酬，四十岁时想着再赚点钱给以后留底，直到去年医院的检查单递过来，医生说‘恭喜’，我才忽然觉得，以前赚的那些钱，都不如这小娃娃打个哈欠实在。”
春末的风裹着槐花香飘过来，孩子突然咧嘴笑了，老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捡到了藏在旧衣服口袋里的糖：“你们看，他认我！”旁边卖早点的阿姨擦着手叹气：“我家儿子出生时，我才二十七八，光顾着嫌他半夜哭，嫌他尿裤子，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倒想起当年没抱够他。老张你好福气，老了才尝到这份甜。”
其实老张的“老”，是早市上摊煎饼的阿婆看他的眼神——以前他来买煎饼，阿婆会问“加两个蛋？”，现在会多抓一把葱花：“给小娃娃留着，软和。”是小区门口保安师傅的调侃：“张哥，以前你进小区跟阵风似的，现在倒要等孩子看蚂蚁搬家才走？”是他自己藏在抽屉里的旧相册——里面有三十岁时穿着西装的自己，四十岁时在酒局上举着杯子的自己，还有昨天刚拍的、抱着孩子的自己——照片里的人，眼角的皱纹比从前多了，可嘴角的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软。
楼下的李叔去年也得了女儿。六十五岁的人，学年轻人下载了育儿APP，每天戴着老花镜翻“婴儿辅食做法”，有次煮南瓜泥煮糊了，慌慌张张跑来找老张请教：“你说我是不是笨？连个南瓜都煮不好？”老张就把自己手机里的视频给他看——视频里，他蹲在厨房地上，给孩子洗小袜子，水漫过膝盖，孩子坐在旁边的婴儿车里，举着个塑料鸭子往他背上扔：“我第一次给孩子换尿布，把尿片穿反了，老伴笑我半小时，可你看现在——”他指了指怀里的孩子，“他只要看见我，就伸胳膊要抱，比我以前谈成任何一笔生意都有成就感。”
傍晚时分，老张抱着孩子在树底下等老伴下班。孩子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呼吸轻轻的，吹得他脖子发痒。远处传来放学的孩子的笑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指着孩子说：“爷爷，你的宝宝好可爱！”老张愣了愣，随即笑着纠正：“不是爷爷，是爸爸。”小姑娘歪着脑袋问：“爸爸怎么会有白头发？”他就摸着自己的鬓角说：“因为爸爸等这个宝宝，等了很久呀。”
风里的槐花香更浓了，孩子突然动了动，含糊地发出“爸”的声音。老张的手一下子僵住，紧接着，眼泪就掉在了孩子的发顶——不是难过，是那种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的热，像冬天里喝了一碗滚烫的粥，像夏天里吃了一口冰甜的西瓜，像他活了五十年，才忽然懂了，原来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从来不是早早就握在手里的，而是等你把日子过成了旧书，翻到最后几页时，忽然掉出来的那片夹在书里的银杏叶——虽然来得晚，可每一道叶脉里，都藏着岁月酿的甜。
天快黑时，老伴提着菜回来，看见老张抱着孩子站在树底下，就把装着排骨的袋子举起来：“今晚熬排骨汤，给你补补。”老张笑着应，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盯着他看，睫毛上还沾着他刚才掉的眼泪。他用指尖轻轻擦掉那滴眼泪，孩子就伸出小手，揪住了他的白头发。
风掀起老张的衣角，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吹过巷子里飘来的饭香，吹过远处传来的钢琴声。老张抱着孩子，忽然想起三十岁时在外地出差，深夜站在酒店窗户前看月亮，那时他想，以后要赚很多钱，要住大房子，要让别人都羡慕自己。可现在他抱着孩子，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听着老伴在旁边说“小心别让孩子着凉”，才忽然明白——那些曾经以为重要的东西，都不如怀里这个小娃娃的一个微笑，不如孩子攥着他手指头的温度，不如晚来的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透着的、踏实的甜。
老来得子是什么意思？是五十岁的人学会了给孩子换尿布，是六十五岁的人学做婴儿辅食，是曾经风风火火的人，忽然慢下来，把日子过成了抱着孩子晒太阳的模样；是曾经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的人，忽然懂了，最珍贵的“以后”，就是现在——是怀里的小娃娃，是他的白头发，是风里的槐花香，是所有迟到的、却最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