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窥人
一张纸被投进水杯，最初是浮在水面的。它白得干净，挺括得像从未被触碰过的新生，边缘规整，纤维里藏着阳光的味道。那时它离水很近，却又像隔着一层形的膜，泾渭分明，带着一种初生的疏离感。很快，杯壁上的水开始漫过纸的边缘。先是一角，然后是全线，水分像细密的针，悄悄扎进纸的纹路里。纸的边缘开始变软，微微卷曲，像一个人第一次站在人群里，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水往上爬，浸过三分之一，纸的颜色慢慢变深，从奶白成了浅灰，挺括的形态也塌了些，不再是最初那副所顾忌的样子。
再后来，水浸透了大半。纸不再抗拒，开始往下沉，像卸下了什么，又像被什么托住。它不再浮在表面，而是半悬在水中，纤维在水里轻轻舒展，却又带着一种被拉扯的钝感。原本清晰的纹路变得模糊，白色被灰色覆盖，像人心里那些原本分明的是非，渐渐被生活磨成了模棱两可的过渡色。
最后，纸全沉到了杯底。它铺展开，却不再平整，边缘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黏在了杯壁上。颜色成了深灰，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阳光照进来，纸不再反光，只有水渍在上面蜿蜒，像刻满了生活的痕迹。它不再是最初那张干净的纸，也不再是半沉时的挣扎模样，就那么安静地贴着杯底，仿佛从一开始就该在那里。
这水杯，像一个微型的人间。纸是初入世事的人，水是社会的规则、人情的往来、利益的权衡。从最初的抗拒到逐渐接纳，从挺立到下沉，从洁白到深灰，不过是一杯水的功夫。我们都是那杯中的纸，在名为“生活”的水里，慢慢浸透，慢慢沉底，最终成了杯底那皱巴巴的一片，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