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图出自哪里?

这张图出自1958年的提篮桥弄堂口

抽屉最底层的铁盒里,我翻出那张边角卷着毛的照片。纸页泛着旧书页般的黄,像被晒了半个世纪的阳光浸软,手指碰上去,能摸到细碎的纹路——是当年贴在相册里留下的胶痕。

外婆端着青瓷碗走进来,碗里飘着桂花藕的甜香。她凑过来时,鼻尖先碰到照片的边缘,随即手就抖了。枯树枝似的手指抚过画面里两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指腹蹭过右边那个穿布拉吉的女人的脸,指甲盖里还留着上午择青菜的泥:“这是阿菊,我初中同学。”

照片里的弄堂口挤着煤球炉的烟,墙面上还留着半块褪色的标语,“鼓足干劲”的“劲”字缺了最后一笔。左边的姑娘扎着红绳,粗布衫洗得发白,是外婆;右边的阿菊穿碎花布拉吉,领口别着枚玻璃胸针,亮得像颗小太阳。她们站在“福兴号”烟纸店的门槛上,店招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因为拍照的老周是巷口修钟表的,写字时手总抖。

“58年夏天,阿菊要去东北支援建设。”外婆坐在藤椅上,碗放在腿上,藕片的甜香裹着回忆飘起来,“头天晚上她哭着来敲我家门,说舍不得巷口的生煎铺,舍不得我妈熬的绿豆汤。第二天清晨我攥着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拉她去拍照片——老周的相机是二手海鸥,要凑够三个人的钱才肯拍,那天刚好有个卖冰棍的师傅也要拍,我们拼了卷胶卷。”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照片边角晃了晃。外婆的声音忽然轻了:“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公平路码头。她抱着我的布包,里面塞了我妈给的腌萝卜,说东北的冬天冷,要就着萝卜喝汤。船鸣笛的时候,她突然跑回来,把胸针摘下来别在我衣领上——就是你去年在旧物市场看到的那枚蓝玻璃的。”

去年冬天阿菊回来时,我陪着外婆去车站接。白发的老太太裹着藏青色羽绒服,看见外婆就扑过去,两人的拐杖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她们站在原来的弄堂口——现在那里建了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蓝天——阿菊从包里掏出手机,说要拍张一样的照片。外婆摸着自己的白发,笑出了眼泪:“当年的麻花辫呢?”阿菊也笑:“早变成白头发啦,可你笑起来还是像小时候偷喝绿豆汤的样子。”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老照片里的姑娘们扎着麻花辫,身后是煤球炉和烟纸店;新照片里的老太太们戴着毛线帽,身后是玻璃幕墙和共享单车。可她们的笑是一样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扯着皱纹,像1958年的风,吹过提篮桥的梧桐树,吹过弄堂里的蝉鸣,吹到今天。

晚上整理照片时,我把那张老照片夹回铁盒。盒盖合上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外婆那天说的话——阿菊在东北的日子里,每年冬天都会给她写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盖着“哈尔滨”“齐齐哈尔”,字里行间全是“今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我种的白菜丰收了”“想你做的桂花藕”。直到十年前阿菊的儿子找到外婆,说阿菊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只记得1958年的夏天,记得弄堂口的照片。

月光漫过书桌,照在铁盒上。这张图出自哪里呢?出自1958年的提篮桥弄堂口,出自两个姑娘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出自老周抖着双手按下的快门,出自外婆藏了半个世纪的布包,出自阿菊在东北雪地里写的那些信,出自所有没说出口的“我想你”。

风又吹进来,铁盒的锁扣发出轻微的响。我忽然想起外婆那天摸着照片说的话:“你看,我们的样子没变,只是把青春藏进了照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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