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到底说透了什么
巷口老茶馆的竹椅上,老周端着青瓷茶碗,指节敲了敲桌沿,烟卷儿的火星子在晨雾里一明一暗:“上回我家那口子炖了银耳百合羹,端到我手里还冒着热汽,我盯着碗里的百合,忽然就想起巷尾卖花娘子的指甲——她昨天给我包月季时,指甲盖儿染着凤仙花的红,比百合可艳多了。”伙计小柱子笑着接话:“周哥这是念着去年娶的那房妾呢?听说她绣的鸳鸯帕子,针脚比夫人还细。”
老周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茶渍在木桌上晕开个浅圆:“绣帕子?头个月还新鲜,这两天她追着我问绸缎庄的账,比夫人管得还宽。倒是前天去酒铺打酒,那掌柜的媳妇蹲在台阶上择菜,我递钱的时候碰着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像刚从井里拎上来的黄瓜,我回来想了半宿。”
旁边下棋的老陈“将”了一步,抬头接话:“这不就是老话儿说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家夫人是炕头的热被窝,捂得热乎,可天天钻,也就没了掀被子时的那股子盼头;妾是新做的夹袄,刚上身软和,穿久了也磨出毛边;偷呢?就像偷摘巷口张阿婆的枣子,得猫着腰躲着她的老花镜,指尖刚碰到枣儿,心就先跳成了鼓,咬一口甜得直戳喉咙——那味儿,比正儿八经买的蜜枣还金贵。”
老周拍着大腿笑:“陈哥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上回我跟酒铺媳妇约在关帝庙后墙,我翻墙时裤脚勾住了荆棘,刺儿扎进腿肚子,我咬着牙没敢喊,等见着她,她递我块桂花糖,我含在嘴里,连刺儿的疼都忘了——你说奇不奇?要是夫人给我糖,我肯定嫌甜;要是妾给我糖,我顶多夸两句;可她给的糖,我含了半宿,连糖纸都压在枕头底下。”
茶馆的杨掌柜拎着铜壶过来添水,蒸汽模糊了他的老花镜:“你们这帮老爷们儿啊,就是眼皮子浅。去年王举人娶了第三房妾,闹着要休妻,结果没仨月,又盯着戏班子的小旦;前儿个李屠夫跟隔壁卖豆腐的媳妇瞎混,被他媳妇拿菜刀追了三条街,他还跟人说‘值当’——哪是谁不如谁?就是手里的馍不香,碗外的肉才馋人。”
老周望着窗外飘过来的卖花担子,百合香混着茶烟钻进鼻子,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轻声说:“其实我也知道,夫人夜里会给我掖被角,妾会给我缝补破了的袜子,可……”他顿了顿,烟卷儿的火星子晃了晃,“可就是想尝尝没尝过的味儿,想试试够不着的东西——就像小时候趴在窗户上看别人家吃月饼,明明自己碗里有桃酥,可就是觉得人家的月饼圆。”
老陈落下一颗棋子,棋盘上的“将”被围得严实:“所以老话才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啊——不是妻不好,不是妾不乖,是‘已得到’的东西,早晚会变成墙上的画,看久了就忘了抬头;‘没得到’的东西,才像挂在树枝上的风筝,你得踮着脚够,得扯着线跑,哪怕摔一跤,也觉得那风里的哨声比啥都好听。”
茶馆外的梧桐叶飘进窗户,落在老周的茶碗边,他捏起叶子,叶脉清晰得像日子的纹路:“昨儿个夫人给我做了红烧肉,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跟她约会,她给我带的糖火烧,凉了硬得硌牙,我却啃得香;后来娶了妾,她给我做的桂花糕,甜得腻人,我却连吃三块;再后来偷着跟人瞎混,人家给我带的煮玉米,糊了半边,我却吃得连须子都啃干净——你说,这到底是吃的东西不一样,还是……”他抬头望着远处的云,声音越来越轻,“还是我自己,总想着要点啥不一样的?”
茶馆里的钟敲了三声,卖花担子的吆喝声飘过来,老周捏着糖纸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茶渍:“得回去了,夫人该等我吃午饭了。”他走出门时,卖花娘子笑着递给他一朵百合,他接过,却忽然想起酒铺媳妇的桂花糖——那糖纸是粉的,像春天的桃花。
风掀起他的衣角,百合香裹着茶烟飘远,茶馆里的人还在闲聊,杨掌柜的铜壶里,水开得“咕嘟”响,像谁心里没说出口的痒。
其实哪有什么“不如”?不过是人心总在“已拥有”里倦怠,在“未得到”里烧起一把火——那火不大,却足够把日子里的平淡,烧出点带响的火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