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与君识”究竟是什么意思?

何以与君识

那年春深,我在平江路的茶寮翻一本旧词集。江南的雨总来得缠绵,檐角垂落的雨珠串成帘,将街景晕染成水墨画。书页间夹着半片玉兰花瓣,是去年在沧浪亭拾的,早已失了颜色,却还留着淡淡的香。忽听邻座有人轻念:\"落絮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

我指尖一顿。这是吴文英的句子,清寂得像此刻的雨。抬眼时,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那人穿件月白长衫,鬓角别着支玉簪,手里也握着本词集,封皮已磨得发毛。他指了指我书页上的批:\"这句\'春堕泪\',先生批\'以物拟人,情致深婉\',倒与我想的一般。\"

于是便聊起来。从吴文英的\"七宝楼台\"谈到周邦彦的\"富艳精工\",从茶寮的碧螺春说到虎丘的雨前茶。雨停时,街面蒸腾起水汽,他忽然指着檐角新绽的紫藤花:\"你看那花串,像不像古人系在腰间的玉佩?\"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紫的花瓣垂落如流苏,风过时轻轻晃动,倒真有环佩叮当的意韵。

分别时他赠我一枚竹制书签,上面刻着\"相逢意气为君饮\"。我说:\"还未请教先生高姓?\"他笑答:\"萍水相逢,何必留名。\"转身走进巷尾的晨光里,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石板,惊起两只啄食的麻雀。

后来在灵岩山的古寺又遇着他。那日是腊八,寺里施粥,香客排着长队。他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树杪的巢。我走近时,他忽然说:\"你听,这寺的钟声比别处沉些。\"果然,晨钟撞响时,声波像是从地心升起,在胸腔里轻轻震荡。他说这是因寺里的钟铸于宋时,铜中掺了锡,故而声韵深厚。

再后来,在山塘街的旧书铺,见他蹲在书架前翻一本《东京梦华录》。书页间掉出张笺纸,上面画着残荷,墨色浓淡相宜,像极了马远的\"一角构图\"。他拾起笺纸递给我:\"上次你说喜欢残荷,这是昨儿在拙政园画的。\"

我忽然想起初见时他问我的话。那时雨刚停,他指着茶寮外的石桥:\"你说,这世上的相逢,究竟是\'必然\'还是\'偶然\'?\"我当时答:\"或许是必然藏在偶然里。\"他却摇头:\"不必究其然。你看那石桥栏上的石狮,日日看南来北往的人,它可曾问过\'何以至此\'?\"

此刻旧书铺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发间的银丝上。我望着笺纸上的残荷,忽然懂了——\"何以与君识\",原不是问\"凭什么\",而是问\"多庆幸\"。是檐角雨珠恰好滴落肩头的刹那,是词集里某句批的不谋而合,是古寺钟声里共同屏息的瞬间。

就像此刻,他将《东京梦华录》递给我,书页间夹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他说:\"这书里记着汴京的雪,你不是总念着北方的冬天么?\"

窗外的阳光忽然亮起来,山塘街的河水泛着金鳞般的光。我摸着那片银杏叶,忽然想起茶寮初见时的玉兰花瓣——原来缘分从不是需要追问的\"何以\",不过是某个寻常的日子,风把你吹到我面前,而我恰好抬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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