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衣领的下午
我七岁那年的夏天总盯着院角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皮裂成深深的沟壑,像爷爷掌心里的茧,枝桠斜斜伸出去,刚好够着院墙外的蝉鸣——阿林说树顶的蝉壳最亮,能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阳光照过来会透成琥珀色。妈妈的禁令像块湿毛巾捂在门上:“树老了,枝桠脆,摔下来要断腿。”可蝉鸣裹着风往衣领里钻时,我总盯着树瘤的位置——那是个天然的脚踏,像谁故意刻在那儿的。
那天午后妈妈去了巷口的裁缝铺,我搬来小凳子垫在脚下,手指抠进树皮的裂缝里。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扎着羊角辫的碎发掀起来,蹭得后颈发痒。第一步踩在树瘤上,第二步抓住粗枝桠,膝盖蹭到树皮,蹭出细细的红痕,可我顾不上——风突然变浓了,裹着树叶的腥甜,裹着院外油菜花的香,裹着远处阿林喊我名字的声音。
等我爬到树顶的分叉处,才发现天空比院子里的大得多。云像被揉皱的棉絮,飘得很慢,蝉壳挂在枝桠上,真的像琥珀,阳光穿过壳的纹路,在我手心里投下细细的光斑。我伸手去摘,指尖碰到壳的硬壳,突然听见妈妈的喊叫声:“小棠!你敢爬树?”
可风把声音揉碎了。我坐在树桠上笑,风钻进我的短袖,钻进裤腿,把我穿的布裙吹得鼓起来,像只想要飞的风筝。阿林在院墙外跳着喊:“我看见你了!你比屋檐还高!”我举着蝉壳朝他晃,蝉壳碰在树枝上,发出清脆的响,比妈妈的缝纫机声还好听。
后来我摔下来了——不是枝桠断了,是我太得意,想站在枝桠上转圈圈。膝盖擦在树皮上,蹭出两道血痕,疼得我皱眉头,可眼泪没掉下来——风还在吹,吹过伤口,凉丝丝的,像妈妈涂的薄荷膏。妈妈跑过来扶我,手里拿着我的布裙,裙摆沾了草屑,她的围裙上还沾着裁缝铺的线头。她骂我“野丫头”,可手却轻轻揉我的膝盖,指甲盖里还留着缝衣服的线屑。
晚上她坐在床头给我涂红药水,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大树。她突然说:“下次要爬,喊我,我扶着你。”我盯着她的手——那只每天给我扎羊角辫、给我煮绿豆汤的手,此刻正捏着棉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可我没说话,我在想树顶的风——那风不是妈妈的手,不是裁缝铺的线头,不是红药水的味道,是我第一次摸到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后来我学了“约束”这个词。老师说约束是规则,是线,是不让你做危险的事。可我总想起那个下午的风——它穿过我的衣领,穿过蝉壳的纹路,穿过阿林喊我名字的声音,把妈妈的禁令吹得很远很远。我摸过树瘤的粗糙,摸过蝉壳的硬壳,摸过风的温度,那是比“约束”更具体的东西——是我坐在树桠上时,看见的比院子大十倍的天空;是我摔下来时,风裹着伤口的凉;是我举着蝉壳朝阿林晃时,阳光在我手心里跳的样子。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衣柜,里面挂着熨得平整的衬衫,有了自己的日程表,写着几点上班、几点开会。可我总在春天的下午想起七岁的风——想起我把外套搭在树枝上,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要飞;想起我光着脚跑过田埂,泥土软得像奶奶做的糯米糕;想起我咬下未熟的番茄,酸得皱眉头,可汁水溅在下巴上,风一吹,凉得我笑出声。
那风不是规则,不是线,不是妈妈的禁令。那是风穿过衣领时,我听见的、自己心跳的声音——比蝉鸣还响,比阳光还亮,比所有“应该”“不许”都更真切。那是约束的反义词,是我七岁那年,偷偷藏在树顶的、永远不会过期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