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是什么意思?

寒江孤影里的江湖,藏着未说出口的懂

我是在酉时的寒江边遇到他的。

那时江雾正浓,把对岸的山揉成一团淡墨,我裹着破棉袍缩在茶馆檐下,看卖鱼的老妇把最后一尾鲫鱼塞进竹篓,竹片碰着竹片,响得比江风还脆。茶馆的布帘被风掀起一角,漏出里面的暖光,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帘子里先探出个人——青衫,布靴,腰间挂着把用旧的剑,剑鞘上缠了三道粗麻,像我去年在黄州渡口干过的活计。

他抬头看见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布帘往旁边拨了拨,像在给旧识留门。我走进去,小二自动端来温好的黄酒,酒碗边凝着层薄露,像我前夜在驿馆窗台上的霜。他推过来一碟盐花生,花生壳上还沾着灶灰,我捏起一颗,壳裂的声音和我上个月在华山脚下听的松涛重合。

我们没问彼此的名。他青衫下摆沾着蜀地的泥——那种红褐的泥,我在瞿塘峡见过,粘在裤脚要洗三次才掉;我靴底嵌着颗桐子,是前天在巴陵道上踩的,壳硬得硌脚,像他剑鞘上的麻线。他端起酒碗,我跟着碰了碰,黄酒的温意从喉咙滑下去,像十年前母亲在我出发时塞的姜茶——那时候我还没学会把伤口藏在袖筒里,还会对着月亮哭。

外面的江风突然大了些,吹得布帘啪嗒响。他抬头看向窗外,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江面上飘着盏渔灯,像我三年前在鄱阳湖遇到的归舟。那时候我跟着商队走镖,遇到暴雨,船锚断了,我们抱着船板漂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时,看见那样一盏灯——灯影里的老渔翁没问我们是谁,只是扔过来一根缆绳,说“上来暖个身子”。

他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陶埙,吹了段曲子。调子很熟,是楚地的《折柳》,但吹得慢,像被江风扯碎了。我想起去年在长沙的码头,一个瞎眼的老艺人也吹过这个调,当时我蹲在他旁边,把身上最后两个铜板放在他的破碗里,他说“客官是走过远路的人”——原来走过远路的人,连曲子都吹得像踩在泥里的鞋。

小二来添水,壶盖掀开时,热气模糊了他的脸。我看见他眼角有道疤,从太阳穴划到颧骨,像我在襄阳遇到的那个刀客——那刀客跟人斗酒输了,被划了一刀,却笑着说“这疤是江湖给的印子”。他摸了摸那道疤,我忽然想起自己额角的擦伤,是前天翻秦岭时撞在树干上的,现在还疼,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掐着。

酉时三刻,他起身要走。我望着他腰间的剑,想起自己去年卖了的那把——剑刃卷了边,像他青衫上的皱痕。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指了指我脚边的伞——我的伞骨断了一根,是昨天在衡山下被风刮的。他从怀里掏出根竹片,递过来,竹片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像我小时候在老家祠堂的柱子上刻的。

我接过,没说谢谢。他笑了笑,转身走进雾里,青衫的影子慢慢融在江雾里,像我昨天遇到的那个赶脚的客商,像我上个月遇到的那个卖书的先生,像我见过的所有江湖里的人——他们都有断了的伞骨,都有卷了边的剑,都有藏在袖子里的疤,都有没说出口的故事。

茶馆的暖光裹着我,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江风里传来渔歌,调子还是那样,像谁在唱“江湖路远,各自珍重”。我望着窗外的雾,忽然懂了——

寒江里的孤影,从来不是一个人。那些穿青衫的、穿布靴的、带疤的、断伞的,那些没说过话的、没问过名的,那些递过花生的、送过竹片的,都是江湖里的故人。我们不用认识,不用记得彼此的名,因为我们都走过同样的路,淋过同样的雨,喝过同样的酒,见过同样的月亮。那些没说出口的,都在江风里,在酒里,在彼此的眼神里——

原来江湖故人,不是旧友,是“我懂你”;原来相逢何必曾相识,不是不在乎,是“不用问”。

江雾还在飘,我摸着怀里的竹片,忽然想起他的笑——像我昨天遇到的自己,像每个江湖里的孤影。

窗外的寒江,还在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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