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花开花落?

《有多少花开花落?》

下班时拐进老巷子,风里忽然飘来桂香,像谁悄悄掀开了记忆的糖纸。巷口的老桂树还在,枝桠伸过围墙,细碎的金黄落进我手心——和二十年前奶奶院子里的桂香,一模一样。

奶奶的院子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墙角是两株月季,红得像火;窗台下排着指甲花,粉的白的挤成一团;最显眼的是院中央的桂树,比屋顶还高,每到中秋前后,满树的花像撒了星子,连风都染着甜。

我总蹲在桂树下捡花瓣,奶奶系着藏青围裙,举着竹篮接:“慢些,别碰着枝桠。”她的银白发丝上沾着桂瓣,像落了层碎月光。晚上她把花瓣和白糖拌在一起,装在玻璃罐里,说等过些日子,就能泡桂花茶。我总偷拿勺子挖,甜津津的,连嘴角都沾着糖。

月季开的时候,奶奶会给我扎花环。她捏着花茎,小心避开刺,把粉红的花瓣串成圈,戴在我头上:“我们妞妞像小仙子。”我蹦跳着跑出去,巷子里的小朋友都围过来,说我的花环香。等月季落了,奶奶会把花瓣收起来,晒干了装在布包里,放在我的枕头底下,说能驱蚊虫。

指甲花是我最爱的。夏天的傍晚,奶奶搬个竹椅坐在院子里,把指甲花的花瓣捣烂,加些明矾,敷在我指甲上,用梧桐叶包起来,再缠上棉线。我举着手不许动,奶奶摇着蒲扇,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我像你这么大,也爱染指甲,你太奶奶说,指甲红的姑娘,日子会甜。”等第二天早上拆开,指甲红得像春天的小草莓,我举着双手跑遍巷子,连狗都跟着我跑。

后来我上学了,住在城里,只有假期才回去。每次推开院子门,桂香先扑过来,奶奶站在桂树下笑:“妞妞回来了,桂花刚开。”她的背更弯了,银白发丝更多了,可手里的竹篮还是当年的那个,装着满满的桂瓣。我帮她捡花瓣,她摸着我的手:“妞妞的手变大了,能帮奶奶干活了。”

再后来,奶奶走了。院子卖给了别人,我回去的时候,桂树还在,可月季换成了仙人掌,指甲花的地方种了青菜。新主人笑着递来一杯茶:“这桂树每年都开,香得很。”我捧着茶杯,茶里的桂瓣浮着,可甜津津的味道,不是奶奶的那种。

现在我自己租的房子里,养了一盆指甲花。是去年从老巷子口挖的苗,今年夏天开了,粉的白的挤在一起。我蹲在花盆前,像当年奶奶那样,把花瓣捣烂,敷在指甲上。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指甲花的香,忽然想起奶奶的手——粗糙的,温暖的,帮我包指甲的手。

今晚风里的桂香裹着我,我站在老巷子口,望着桂树的枝桠。想起小时候我问奶奶:“奶奶,桂花开过多少回啦?”她笑着摸我的头:“和你吃的桂花糖一样多。”现在我忽然懂了,有多少花开花落,就有多少颗藏在岁月里的糖——是奶奶的桂花糖,是月季编的花环,是指甲上的小红莓,是她站在桂树下的笑,是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

风又吹过来,桂瓣落在我手心里,像奶奶的手,轻轻碰了碰我。我把花瓣收进包里,带回家,要像奶奶那样,装在玻璃罐里。等秋天到了,泡一杯桂花茶,闻着熟悉的香,就像奶奶还在身边,笑着说:“妞妞,桂花又开了。”

有多少花开花落?是奶奶的玻璃罐里,装了多少回的桂花糖;是她给我扎了多少个月季花环;是她帮我包了多少回指甲;是我每次推开院子门,看见她站在桂树下的次数。是所有藏在岁月里的,甜津津的,暖融融的,不会消失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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