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床尾总摆着条柏木春凳,油亮的木纹里藏着几十年的阳光。我小时候总爬上去,把刚晒过的棉被抱在怀里,闻着太阳的暖味儿,听她用蒲扇拍着凳面说:“这叫春凳,咱老辈人都这么叫。”
清明前后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院子时,奶奶准会把春凳搬到老槐树下。她铺块粗布,摆上刚蒸的艾草青团,我和弟弟蹲在旁边剥蚕豆,豆壳儿堆在凳脚,像小土堆。邻院的王婶端着腌萝卜过来,一屁股坐在春凳另一头:“他婶子,又搬春凳啦?”奶奶笑着应:“可不,这天儿不搬出去,亏了这凳子的好筋骨。”王婶摸着春凳的木纹:“我家那口老春凳,还是我嫁过来时娘家打的,现在还在床尾放着——上次孙子回来,爬上去蹦,差点翻了,我赶紧拦着:‘这是你姥姥的春凳,比你爸还大呢!’”
老木匠张叔住在巷口,我曾问过他春凳的名字。他把刨子往木头上一压,木屑卷着香飘过来:“春凳?那是活的家具。早年没沙发,谁家床尾不摆条春凳?冬天放棉服,夏天铺凉席当小床,春天最金贵——搬出去,邻里凑着坐,唠唠今年的庄稼,说说姑娘的亲事。‘春’是啥?是凑一块儿的热乎劲儿!你看这凳子,长二尺八,宽一尺,能坐三个人,这不就是春的味儿?”他用砂纸打磨凳面,“还有一说,早年春凳是陪嫁。姑娘出嫁,娘家得打条春凳,刷红漆,上面放绸缎被子、银镯子,抬到婆家。‘春’和‘婚’谐音,讨个‘婚姻如春’的彩头。到了婆家,春凳就守在床尾,既是家具,也是念想——摸着它,就想起娘家的春天。”
去年清明回老房子,我把春凳搬到槐树下。风里还是熟悉的槐花香,春凳的扶手还是温温的,像奶奶的手。我坐上去,想起小时候爬在上面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流到凳面上,奶奶用手帕擦着我的脸:“慢点儿,春凳都要被你弄湿啦!”想起她嫁过来时,娘家陪的春凳,就是眼前这条——红漆早褪成了蜜色,木纹里藏着她的嫁妆、我的童年、王婶的腌萝卜、老木匠的刨花味儿。
原来春凳的“春”从不是季节。是陪嫁时的红漆,是邻里凑坐的热闹,是奶奶拍着凳面的笑,是老木匠手里的温度,是不管过多少年,坐上去就想起的那些暖。风掀起我膝头的衣角,春凳的木纹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傻丫头,这就是春凳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