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里的低语
晨雾还没散透时，山坳里的竹林先醒了。叶尖垂着隔夜的露水，风一过，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微响。这时，一声“啾——”从竹丛深处钻出来，不高，却像浸了晨露的棉线，轻轻缠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是母画眉。她总在这时醒。巢穴搭在老竹离地面丈许的枝桠间，叶片交错成天然的帐幔。她探出头，灰褐色的羽毛沾着些蛛丝，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啾啾，啾啾啾——”尾音一挑，又一落，像在唤什么。
巢里有三团绒球似的雏鸟，黄口未褪，正张着嫩红的喙等食。母画眉扑棱棱飞下去，在落叶堆里啄了只蜷着的肥青虫，再飞回巢边，声音突然软下来，“唧……唧唧……”轻得像风中摇曳的蒲公英。雏鸟们立刻安静，伸长脖子接住虫，她便用喙轻轻蹭蹭最瘦小那只的绒羽，又一声“唧”，带着点哄慰的意味。
日头爬到竹梢时，外出行走的山民多了。有挑着柴担的汉子哼着山歌走过，母画眉倏然噤声，贴在竹枝上，羽毛都绷紧了。直到脚步声远了，她才侧耳听了听，猛地扬声：“啾！啾啾！”声音比晨间尖厉，像小石子敲在瓷碗上，短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巢里的雏鸟立刻缩成一团，连细小的啾唧都停了。
午后有山雀飞过，落在邻近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母画眉从巢里探出半个身子，“啁——啁——”叫了两声，调子平缓，像在说“莫吵”。山雀似乎听懂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这才松了劲，低头理了理翅羽，又发出一串细碎的“唧唧”，像是自言自语。
傍晚时，夕阳把竹林染成金红。母画眉最后一次出去衔食，回来时嘴里叼着朵嫩黄的野菊。她没喂雏鸟，只是把花瓣放在巢边，然后蹲在巢沿，开始低声鸣叫。那声音又轻又长，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泉水，“啾——啁——啾——”一声叠着一声，雏鸟们渐渐不再躁动，把头埋进翅膀里。
天快黑透时，雾又升起来了。母画眉的叫声也淡了，像被雾气慢慢晕开，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唧”，隐进浓稠的夜色里。竹林静下来，只有露水偶尔滴落的声音，和巢里雏鸟均匀的呼吸声，一起睡在这被守护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