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镜子》
醒来时是被眼下的沉甸甸拽醒的。不是寻常的困意,是皮肉里裹着水的钝重,像两片吸饱了雨的棉絮,压得眼睛快要睁不开。我坐起身,指尖先探过去——右眼更重些,眼睑绷得发亮,轻轻一按,能陷出个浅窝,半秒才慢慢回弹。摸黑摸到手机,屏幕光照亮手背,也照亮了镜子里的自己。两坨淡粉色的肿,从眼尾垂到颧骨,像被人拿拇指狠狠按过,又没来得及复原。睫毛被压得贴在皮肤上,眨一下眼,能感觉眼皮下的水在晃。
明明昨晚躺下时还好好的。我靠在床头想,前半夜赶那份拖了三天的报告,台灯亮到两点,电脑蓝光刺得眼睛发涩,揉了好几次。后来渴得厉害,摸过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大半瓶凉白开灌下去,才昏昏沉沉睡过去。枕头好像也没放好,脖子歪着,脑袋低着,水往低处流,大概就全聚到眼睛这儿了。
起身去卫生间,把毛巾浸在冷水里,拧到半干,敷在眼皮上。刚贴上时一激,打了个哆嗦,那股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肿得发紧的地方似乎松快了些。敷了三分钟,拿下来照镜子,肿没消多少,倒把眼皮敷得红扑扑的,像哭过似的。
上班路上风大,吹得眼睛发酸,老想闭眼。地铁里人挤,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怕别人看见这对“核桃眼”。同事见了果然笑:“你这是昨晚偷喝多少水?”我扯着嘴角笑,说可能是枕头太矮。她伸手戳了戳我右眼,“哟,还挺有弹性”,我拍开她的手,心里却有点慌——不会是过敏吧?前几天新买的眼霜,用着倒是没感觉,难道夜里悄悄起了反应?
中午吃饭时,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手背上,也照在眼睛上。我拿手挡着光,忽然发现右眼皮的肿好像消了点,虽然还是比平时厚,但至少能看清睫毛根了。下午开会,盯着投影幕布,眼睛跟着文字动,倒没再觉得沉。散会时去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顺眼多了,那两坨肿缩成淡淡的影子,像被阳光晒化的冰。
傍晚回到家,脱鞋时习惯性摸了摸眼睛,平的,软的,跟昨天睡前没两样。原来浮肿也像一阵短暂的雨,来时汹汹,走时悄悄,只在皮肤上留下点模糊的水印,提醒你前一晚的晚睡、那杯凉白开,还有没放好的枕头。而明天早上醒来,镜子里大概又是一双清清爽爽的眼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