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小镇——冷湖
风是这里唯一的常住居民。它穿过苏干湖的盐滩,漫过阿尔金山的褶皱,最终扑向冷湖。镇子趴在戈壁深处,像一块被太阳晒褪色的补丁,盐渍在土墙上洇出青白的纹,像谁用指甲划下的旧痕。
路牌倒在路边,“冷湖镇”三个字被风沙啃得只剩骨架。曾经的主干道上,碎石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低声数数。两侧的房子大多没了门窗,露出黑洞洞的窗口,风灌进去,在空荡的房间里打着旋,卷走最后一点人声。有栋楼的墙上还留着半截标语,红漆剥落,勉强辨认出“工业学大庆”,字缝里长出了骆驼刺,尖细的叶刺破了旧日的滚烫。
电影院的门斜斜挂着,门框上的海报残片在风里抖。褪色的胶片堆在角落,被流沙半掩,上面还印着穿工装的女人笑靥,辫子甩得很高。礼堂的座椅早被拆走,只剩水泥台阶,缝隙里积着盐粒,在阳光下闪着星子似的光。有人说,当年这里的银幕总亮到深夜,石油工人们穿着沾着油污的棉袄,挤在长椅上,看《地道战》,看《南征北战》,笑声能盖过钻机的轰鸣。
钻井架还立在镇子边缘,锈成了褐色的骨头。铁梯上的踏板缺了一半,风过时,整个架子都在颤,发出“嘎吱”的呻吟,像老人在咳嗽。井架下的油罐底朝天,内壁结着厚厚的蜡质,摸上去又硬又凉,像冻住的时间。五十年代,这里曾有上万人。钻机日夜响着,油管里的原油带着热气涌出来,工人们喊着号子,把输油管道铺向远方。那时镇子有百货商店,有理发店,有子弟学校,孩子们在操场上追着皮球跑,尘土扬得老高。
现在尘土还在扬,只是再没人追皮球。学校的教室成了鸟窝,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1+1=2”,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操场边的篮球架倒在地上,篮筐锈得只剩铁圈,网早被风扯成了丝。
风还在吹。它掠过废弃的油井,穿过空荡的宿舍,把盐粒撒在每一扇紧闭的门前。冷湖就这么躺着,被时间一层一层覆盖,像一页被夹在戈壁这本大书里的旧纸,字迹模糊,却藏着一整个时代的温度。
也许有一天,风沙会彻底埋了它。但那些钻机的轰鸣,那些银幕的光,那些孩子们的笑声,大概会像盐粒一样,渗进这片土地的骨头里,再也忘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