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乡管这叫什么
蝉鸣裹着暑气钻进巷口的时候,王阿婆的玻璃罐就摆出来了。
粗陶桌案上排着三只透明罐子,琥珀色甜水浸着皱巴巴的橘子皮,罐口压着旧玻璃片,底下垫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湿毛巾——水汽顺着罐壁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圆圈。我攥着五毛钱跑过去,阿婆用蒲扇拍了拍我的手背:“慢些,烫着。”掀开玻璃片时,凉丝丝的水汽“呼”地扑上来,鼻尖瞬间沾了层细汗,连睫毛都凝着小水珠。
瓷碗是粗陶的,碗沿有道裂纹,倒进去的甜水撞出细碎的响。喝一口,先是梅子的酸裹着橘子皮的苦,接着甜意漫上来,像巷口梧桐树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喉咙里,凉得连后脑勺都发颤。旁边的小弟弟举着碗蹦跳:“阿婆阿婆,这汤为啥这么甜?”阿婆用扇柄戳他的额头:“你外婆晒的梅子干,我泡了一上午井拔凉,能不甜?”小弟弟歪着脑袋:“那它叫啥呀?”阿婆笑出满脸皱纹:“傻娃,咱们巷子里的娃都喊它——冰梅汤。”
我小时候总闯祸。有次端着碗跑,被青石板缝里的草绊了一跤,甜水“哗啦”泼在墙根,连带着摔碎了阿婆的粗陶碗。我吓得缩在梧桐树后面,眼泪吧嗒吧嗒掉,阿婆却捡着碎瓷片喊我:“丫丫过来,没事,阿婆再给你盛一碗——碗碎了算啥,明儿让你爷爷补补。”她递来的新碗里,多放了两颗梅干,咸津津的,裹着甜,我含在嘴里,连眼泪都变甜了。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超市里的酸梅汤装在塑料瓶里,拧开盖子就是一股子香精味,喝下去像吞了口糖水,喉咙里发黏。我跟同学说:“我们老家的酸梅汤不是这样的,要泡井水里,要放橘子皮,要装粗陶碗。”同学笑着摇头:“不都一样吗?”我抿着嘴没说话——他们没尝过巷口的风,没摸过凉丝丝的玻璃罐,没见过阿婆扇着蒲扇喊“慢些”的样子,怎么会懂?
去年夏天回孝感,巷口的梧桐树更粗了,树洞里塞着小朋友的玻璃弹珠,墙根的草还是当年的模样。王阿婆坐在老位置,玻璃罐上的水汽更浓了,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丫丫回来啦?我今早刚泡的冰梅汤,井里冰了三小时。”倒在碗里的甜水还是琥珀色,橘子皮浮在上面,像小时候的月亮。喝一口,酸、甜、苦、凉,全撞进喉咙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摔碎的那只碗——裂纹里藏着的,是阿婆的笑,是井水里的风,是巷子里的蝉鸣。
旁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盯着玻璃罐看,手指戳着罐壁上的水汽画圈圈。我蹲下来问她:“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她仰着脑袋,声音脆生生的:“冰梅汤呀!阿婆说,这是我们巷子里的秘密。”风从梧桐树里吹过来,裹着甜丝丝的水汽,我摸了摸她的头,看见阿婆在旁边笑,蒲扇拍着腿,像极了小时候的模样。
你们家乡管这叫什么?
我们孝感巷子里的娃,都喊它冰梅汤。
是玻璃罐里的琥珀色,是粗陶碗里的凉,是阿婆扇着蒲扇喊“慢些”的声音,是我走了千万里路,一想起就会皱起鼻子笑的——家乡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