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岛一日记
清晨五点半的闹钟没响，人已经醒了。窗帘缝里漏进一丝灰蓝的天光，空气里有海的味道——昨天睡前就把车窗留了条缝，潮润的风裹着咸意，在车厢里腌了整夜。发动汽车时，仪表盘的光映着副驾上的帆布包，里头装着防晒霜、毛巾，还有半袋没吃的饼干。导航说车程四十分钟，可我开得慢，晨光爬上挡风玻璃时，远远看见海岸线像道银边，在雾里若隐若现。车停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树影里卧着几只黄狗，见人来只抬了抬眼。村口的路是碎石板铺的，踩上去咔嗒响，混着远处的浪声。走到沙滩入口，脚步忽然沉了——沙子是暖的，细得像碾碎的月光，踩上去步步陷，又轻轻托住脚。潮水刚退，滩涂上留着弯弯曲曲的水痕，像谁用银线在沙上绣了网。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蹲在那儿，手指捏着只小螃蟹，螃蟹举着螯，在她掌心横冲直撞，逗得她咯咯笑。
往岛的深处走，礁石多起来。青黑色的石头被浪啃出坑洼，缝里嵌着贝壳，有的还闪着珍珠白的光。我捡了枚巴掌大的扇贝壳，边缘磨得圆润，贴在耳边，听见嗡嗡的潮声，倒像是海在说悄悄话。中午的太阳毒起来，沙滩上的人散了些，都躲到礁石后面的凉棚下。我买了碗冰粉，红糖水甜得正好，冰碴子在嘴里化开来，凉丝丝的，连带着刚才被太阳晒红的脸颊也舒服了。
下午的浪大了些，远处有几艘渔船，白帆鼓着风，像贴在蓝天上的剪纸。有孩子套着游泳圈往深海跑，被浪头推回来，摔在沙滩上，溅起一片沙，自己却拍着手笑。我坐在礁石上看海，海水从浅蓝到靛蓝，再到天边的墨蓝，一层叠一层，像打翻了调色盘。云也散了，阳光直直砸下来，海面碎成万片金箔，晃得人睁不开眼。
傍晚来得猝不及防。先是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接着是粉紫，最后连海水都浸在熔金里。沙滩上的人又聚起来，都朝着西边站着，没人说话，只有相机快门声和偶尔的惊叹。太阳沉到海平面时，像颗烧红的糖球，慢慢化进海里，把最后一缕暖光留在每个人的脸上。
离开时天已经暗了。车灯扫过村口的老榕树，黄狗还在那儿卧着，尾巴轻轻扫着沙地。帆布包里的贝壳硌着腰，凉丝丝的。车窗又留了条缝，风里带着晚饭的香气，是隔壁馆子飘来的鱼腥味，混着蒜蓉的香。后视镜里，马尾岛的灯光越来越远，像散在黑夜里的星星，闪了又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