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花,水中月
晨光初现时,我总爱在梳妆台前停留片刻。铜镜里映出霜鬓,木梳划过发间,忽然想起那句“镜中花,水中月”。六个字像两粒温润的玉珠,在舌尖轻轻滚落,便漾开满室清辉。去年深秋在江南古寺,恰逢一场夜雨。檐角的铜铃在雨雾中轻颤,我站在廊下看殿前的池水。雨滴敲碎了满池月色,恍恍惚惚间,倒分不清是天上的月落进了水里,还是水里的月飞上了云端。那一刻忽然懂得,有些美本就该隔着距离,像隔着雾看山,隔着纱看人,隔着岁月看往事。
友人曾笑我痴,说这不过是寻常景致。可他哪里知道,那年在黄山云雾里,我见过最惊心的日出。云海翻涌如怒涛,金红的朝阳破云而出时,整座山都在发光。可当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的景象却索然味——原来有些惊艳是抓不住的,就像指间的沙,掌中的雪,越是用力,消散得越快。
前日整理旧物,翻出少年时抄诗的本子。泛黄的纸页上,“镜中花,水中月”六个字被红笔圈住,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此句当浮一大白”。如今再看,忽然明白那时为何心动。我们穷尽一生追逐的,不正是这镜花水月般的理想么?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却又在每一次靠近时,照亮了前行的路。
昨夜梦回故园,祖父坐在月下的藤椅上,手中摇着蒲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我想上前握住他的手,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月光。惊醒时泪湿枕巾,窗外的月光正透过纱窗,在地上织成一片水纹。原来有些思念,也如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却在每个午夜梦回时,温柔地漫过心尖。
此刻案头的白菊开得正好,青瓷瓶映着花影,倒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忽然觉得,人生最好的状态,或许就是做一朵镜中花,水中月——不执着于结果,只享受绽放的过程;不贪恋永恒,只珍惜此刻的清辉。就像这六个字,不增不减,不生不灭,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散发着淡淡的、却又惊心动魄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