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晚风
河湾的渡口总在黄昏时起雾。我曾站在岸这边,看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以为那是遥不可及的救赎。直到某个起风的傍晚,我看见摆渡人开缆绳,木桨搅碎水面的碎金——原来那撑船的人,一直是我自己。十七岁那年,我把错题本撕得粉碎。红色叉号像荆棘,在摊开的试卷上长成一片荒原。我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看碎纸被风卷着跑,像一群逃兵。后来才知道,那些被我咒骂的失误,不过是笨拙的成长在纸上踩出的脚印。如今再翻旧课本,泛黄的纸页间还夹着半片没撕的演算纸,铅笔字迹洇着水痕,像某个夜晚没忍住的眼泪。我轻轻把它抚平,像替当年那个红着眼眶的女孩,拍了拍后背。
去年深秋,我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母亲躺在病床上,监护仪的滴答声比心跳还响。我攥着缴费单,指尖发白,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教我系鞋带,说“慢慢来,绳头总会找到扣眼”。原来人长大,就是把“我不行”嚼碎了咽下去,变成“我试试”。那天我在护士站借了支笔,在手心写“别怕”,像当年她把我的手包在她手心里那样。
昨夜又梦到那片河湾。雾气散了些,我撑着木桨站在船头。水纹一圈圈荡开,映出两岸的树影,也映出我自己的脸。不再是那个盯着对岸哭鼻子的孩子了,木桨在手里沉甸甸的,每划一下,船就往前行一寸。风从河面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我忽然明白,所谓和,不是忘记河对岸的灯火,而是承认自己就是那盏灯;所谓摆渡,不是等谁来渡我,而是在每一个撑桨的瞬间,成为自己的岸。
船靠岸时,晨雾刚好散尽。我跳上河滩,鞋子沾满湿泥,却走得很稳。远处的芦苇丛里,有早起的水鸟扑棱棱飞起,翅膀上落着细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