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远山
我总在清晨看见远山。它横亘在天际,像一道被墨色晕染的眉,轮廓在雾霭里时隐时现。有时是青灰色,被云气揉得绵软;有时泛着淡紫,在夕照里透出骨骼般的硬。我住的小镇被它环抱,人们说那山里有清泉,有古寺,有采不尽的草药,但我从未见过。记事起,远山就在那里。祖父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圈飘向山的方向。“山那边是海。”他说。我趴在石磨上望,只看见层叠的绿浪涌向天际,不见船帆,也没有涛声。后来读到“山外青山楼外楼”,才知祖父的海是心里的海。
去年春末,我沿着茶马古道往上走。露水打湿裤脚时,遇见采药的老人。他竹篓里盛着黄芩和当归,根须上还沾着山泥。“再往上是垭口,过了垭口,山就矮了。”他指着云雾深处,“但你们城里来的,到不了垭口。”我果然在半路折返——不是因为累,是突然怕了。怕真的看见山那边的平原,怕祖父说的海原来只是一片玉米地。
远山永远是未成的画。雨过天晴时,山尖会浮起几缕云,像宣纸被洇开的水痕。农人们在田埂上插秧,抬头望一眼山,又埋下头去。他们不问山外有什么,只关心今年的雨水够不够。山是他们的背景,是晾晒辣椒的竹架旁沉默的看客。
有回深夜赶路,车灯劈开黑暗,远山突然从墨色里浮出来,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我急踩刹车,山却又退了回去,依旧是那副模糊的样子。原来它从来不远,是我们总隔着一层雾、一层想象、一层不敢触碰的敬畏。
如今我仍在窗前摆一把藤椅,看山。晨雾里的山,落日中的山,飘雪时的山。它永远沉默,永远神秘,像一个被时光锁住的秘密。或许不必知道山那边有什么,有些风景,只适合存在于眺望里。就像童年时祖父烟斗里的海,明知是虚构,却温暖了整个少年时光。
山还在那里。而我,渐渐成了那个在门槛上望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