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西红柿
我蹲在阿姨家的门槛上数蚂蚁时,她总爱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手里捧着个青西红柿。\"尝尝?\"她把带着绒毛的果子塞给我,果皮咬开是清盈盈的酸,像没熟的葡萄,却叫人忍不住再咬一口。那是九十年代末的夏天,我妈把我丢在乡下阿姨家过暑假,她总说城里孩子该沾沾泥土气。阿姨家的灶台连着土炕,她炒菜时整个厨房都飘着柴火香。我最爱看她颠勺,铁锅在她手里像有了灵性,菜叶子蹦跳着溅起金红油星。有回我学着她的样子抓了把面粉想做疙瘩汤,结果弄得到处都是,她也不恼,笑着用沾着面糊的手揉我头发:\"咱妮儿以后准是个巧厨娘。\"
村头老井是我们每天必去的地方。阿姨摇着轱辘把木桶放下去,绳子发出吱呀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筛在她脸上,鬓角的白头发亮晶晶的。她总给我讲以前的事,说她年轻时挑着担子走几十里山路卖醋,说我表哥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断腿。\"你妈那时候比你还皮,\"她拎着装满水的桶起身,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有回把邻居家的鸡追得飞进了河沟。\"
有天夜里我发了高烧,阿姨背着我往镇上卫生院走。土路坑坑洼洼,她的脚步却很稳,后背被汗浸湿,散着皂角的味道。我迷迷糊糊地趴在她肩头,听见她在哼一支没听过的小调,像风吹过稻田的声音。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夜里走了四个小时的路。
临走前那天,阿姨带我去菜园摘菜。她摘下最后一个青西红柿,用衣角擦了擦递给我:\"带在路上吃。\"火车开动时,我看见她站在月台上,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张开翅膀的鸟。那只青西红柿被我攥得温热,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现在我也学会了挑青西红柿,捏着稍微软乎的,回家切片撒糖。每次咬下去,舌尖都会泛起熟悉的酸,恍惚看见阿姨站在土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咱妮儿可算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