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剑穿心，厉鬼生
铜炉山的天是沉的，像泼翻的墨砚，把血雾都染成了暗紫色。铅云压得极低，山风卷着碎冰碴子刮过谢怜的衣袂，猎猎作响里，他听见了比风声更凄厉的哀鸣。那声音不是来自一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是数破碎的魂灵，在攒动，在嘶吼，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凝聚。谢怜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悬着数百柄残破的剑，剑身锈迹斑斑，却每一道刃口都泛着猩红的光，像是刚饮过血。剑柄上缠着断裂的布条、枯萎的发丝，还有半块烧焦的玉佩，那是被时间啃噬过的痕迹，却被一股怨力死死攥住，不肯散。
“它们在聚。”花城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谢怜转头，看见厄命的红绸正风自动，金鳞在血雾里明明灭灭，像护主的兽。
话音未落，那些剑动了。
不是杂乱的飞旋，而是带着某种诡异的秩序——数百柄剑同时调转方向，剑尖齐齐指向中心一点。那里，一团模糊的黑影正缓缓成形，数细碎的魂片像飞蛾扑火般扑进去，被那股吸力撕扯、融合。剑刃划破空气的锐响连成一片，像是数冤魂在同时尖叫，谢怜甚至能看清最近的一柄剑上，血渍勾勒出的指痕，那是握剑人死前最后的挣扎。
“百剑穿心……”谢怜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指尖微微发颤。他懂这阵法，以百柄染血之剑为引，以百条含冤之魂为祭，将所有的痛苦、不甘、怨恨拧成一股绳，硬生生把魂魄钉死在痛苦的极点，逼出厉鬼的形态。
第一柄剑刺进去了。黑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非男非女的惨嚎，震得山壁簌簌掉灰。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剑刃穿透魂体的声音闷响不断，像钝刀割肉，却又带着一种残忍的利落。血雾被这股怨气染得更浓，连风声都带上了血腥味。
花城抬手，银蝶从袖中涌出，扑向那些剑。银蝶撞上剑身，迸出细碎的火星，却只能稍稍滞涩剑的去势。“这不是普通的怨念。”他沉声道，厄命红绸陡然暴涨，缠住最前排的十几柄剑，用力一扯，剑身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是积了八百年的恨。”
谢怜望着那团被百剑穿透的黑影。它在痛苦中扭曲、膨胀，原本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个瘦高的影子，周身缠绕着断裂的锁链，锁链上嵌着数细小的剑刃，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剑刃剐过，却在百剑穿心的剧痛里，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里面翻涌着山呼海啸的怨。
当最后一柄剑穿透它的心脏时，黑影突然静止了。
山风停了，哀鸣也停了。
下一刻，所有的剑同时崩碎，化作齑粉，被那黑影吸入体内。它缓缓抬起头，看向谢怜和花城，周身的怨气凝成实质，像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厉鬼，成了。
铜炉山的雨终于落下来，冰冷的雨水混着血雾，打在谢怜的脸上。他看着那厉鬼，没有后退。花城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厄命红绸在身后展开，如同一道血红色的屏障。
风雨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