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老,收了您的神通吧!
村口的老井已经三个月没见过水了。河床裂得像龟甲,阳光把土坷垃晒得发白,风一吹就漫天扬沙。李老汉蹲在井台边,烟锅子抽得咯吱响,烟圈飘到半空就散了——天太干,连烟都存不住形。
这时孙长老来了。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拐杖往地上一顿,说:“莫慌,我给咱求场雨。”
孙长老年轻时在终南山学过本事,能呼风唤雨。三十年前那场大旱,就是他搭了法台,念了三天经,把云招来的。村里人都信他,围过来看,连趴在墙头上的娃都忘了哭闹。
他闭着眼念咒,手指捏诀,拐杖在地上划了个圈。起初没动静,日头毒得像要烧穿人的骨头。有人小声嘀咕:“长老老了,怕是……”话没说,西边忽然滚来团乌云,黑沉沉的,转眼就盖了半个天。
风先到的,卷着沙粒打在人脸上生疼。跟着是雨,豆子大的点子砸下来,砸在干裂的地上,腾起一片土腥气。村民们欢呼着往家跑,回头看见孙长老站在雨里,褂子湿透了,背却挺得笔直。
雨下了三天三夜。
头天,井水满了,河床见了青,玉米叶子舒展开,绿得冒油。第二天,村西的洼地积了水,几只蛤蟆蹲在水洼边叫。到第三天,水没过了门槛,鸡窝漂在院里,李老汉的土坯房墙根泡得发涨,他蹲在房顶上,看着水往上涨,烟锅子掉在水里,咕噜噜沉了底。
“长老,雨停了吧!”有人趟着水喊,水已经没过膝盖,浑黄的水里漂着柴禾和烂菜叶。
孙长老站在祠堂台阶上,眼闭着,手还在捏诀。雨水顺着他花白的胡子往下滴,拐杖尖泡在水里,微微发颤。“快了,”他嘟囔着,“再下一阵,保准来年收成……”
“收不成了!”李老汉忽然从房顶上跳下来,水没到他胸口,“房都塌了!你看你看!”他指着村东头,王寡妇家的土房“哗啦”一声塌了半边,泥水混着草屑涌出来。
孙长老猛地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他想收咒,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雨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远处的山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孙长老!”李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喊得嘶哑,“收了您的神通吧!再下,咱村就没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周围的人都跟着喊:“收了吧长老!”“不能再下了!”
孙长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雷打断。那雷就在头顶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忽然瘫坐在台阶上,拐杖“哐当”掉在水里,双手抱住了头。
雨,慢慢小了。
等云散了,太阳出来时,村子像被水泡过的馒头,软塌塌的。泥地里插着半截房梁,玉米秆歪在水里,李老汉的烟锅子漂在院心,亮闪闪的。孙长老坐在祠堂门口,望着一片狼藉的村子,背比之前更驼了。
有人端来碗热粥,他没接,只是喃喃地说:“我以为……能救他们的……”
风穿过破败的村街,把这话吹得很远,远到连老槐树都听不见了。
